
第六章·真实的世界
“你知道哨兵和向导最初是怎样诞生的吗?”
“那是发生在人类刚刚进入宇宙后不久,联邦尚未成立时的事情。在宇宙的虚空中,人类遇见了他们的第一个敌人,一种没有实体的,纯由信息构成的生物。这种生灵被命名为‘星灵’,它们靠吞噬一切有智慧的生命而生存繁衍。
星灵是最隐蔽的猎食者,因为它们是纯粹的精神体。它们不发出声音,不释放热量,即使被设备所探测,也只会被误认为是宇宙间正常的波动。在抵达如今的第一星域之前,它们已经悄无声息地吞吃了无数星球上的生命,将它们经过的宇宙化为静寂。人们最初误以为它们的猎食是某种突发性的,范围性的精神疾病,等人类觉察到那所谓的‘疾病’的本质时,他们已经面临着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严峻的战争——不再是同类之间的党同伐异,而是人类与‘天灾’的抗衡。
国家与国家间抛弃过往的恩怨,为生存而联合在一起。少部分战士接受了调整基因的手术,这令他们拥有比常人更敏锐的五感和精神力,能够觉察到那些纯粹的能量的存在,这些人就是所谓的哨兵。但研究进行得过于仓促,后遗症无法被避免,于是人们又‘制造’了向导,以遏制哨兵的失控。
然后他们制造了第一台机甲,第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在他的核心中存储了人类全部的历史与文明,如此一来,倘若战争失败,人类毁灭,整个种族也不会灭亡。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他既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父亲——几十年后联邦以他的核心算法为基础建造了我,因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被控制的程序,而非全知全能的神。”
人们逐渐朝着屏幕聚拢,隔着星辰与宇宙的真空,聆听那些关于陈年旧事的叙述。光屏之中,人工智能的面容看不出情绪,可数据构筑的那张脸却如此地近似人类,以至于人们几乎能够解读出那种平静之下,并不存在的感情。
“你觉得它说得是真的吗?” 五十岚问,他坐在咖啡厅里,一边搅拌着咖啡,一边十分手贱地试图去撸那只叫风祭的猫,“人工智能是另一种生命,而哨兵向导都是人为制造的东西?”
“真实与否很重要吗?”祀说,在风祭在五十岚手背上留下两条爪印前把它抱下了桌子,“反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我们来讲都不过是历史。”
他表现得好像毫不在意,可五十岚注意到在听到关于哨兵向导的那一段话时,男人暗中握紧的拳头。从心理上来讲,那是种混合着不安和愤怒的表现,就像那段叙述触动了某扇被紧紧关闭的记忆的阀门,一些被刻意忽略的回忆。
——那些以「绝密」封存的档案,白纸黑字的文件,数字。名为安达的少年那张与自己异常相似的面孔。
雪貂拱起脊背,露出锋锐的獠牙,令人猛然意识到在柔软可亲的表象下,这小家伙仍是凶残的猎食者——在古代它们也曾被人类驯养,却非作为宠物,而是狩猎时的助手。
“它饿了吗?”五十岚问,他伸出手想要抚摸雪貂,手指却从精神体中穿过,于是只好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那是我的精神体。”祀忍不住笑了,所有复杂的情绪都被这一下冲淡。
他知道五十岚其实觉察到了自己那一瞬的失控,于是故意用这种蠢兮兮的方式试图拉回他的注意。小骗子大多数时候都作天作地,可当他不经意地表现关心时,总能像这样恰到好处,让人心里不由泛起暖意。
其实这样也好,祀想。
在过去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什么人,会想要过上普通平凡的生活。看到那份档案的时候他比安达还要年轻,充满天真的叛逆,以为只要逃到宇宙的另一个角落,就可以从既定的现实中逃脱。
他拒绝承认自己不过是某个实验的产物,是无数个「祀」的其中之一,是人为制造的「工具」。所以他从中央星系流浪到这颗遥远的星球,装模作样地开了家咖啡厅,却在底下藏满枪支与弹药,就好像随时准备与追上来的命运拼个你死我活。
然后他遇到了五十岚,一个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特殊的普通人。甜言蜜语的小骗子天天来咖啡厅串门,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新学的曲子,蹭免费的咖啡,也会对日常生活中的琐事评头论足。从商城新出的甜点,到街区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猫,在这男孩一样的男人口中世界永远琐碎而绚丽,令人心生留恋。
直到名为安达祀的少年坠落在咖啡厅门口的那一天,祀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已经不再需要那些武器,也不再需要那台被当做残次品的机甲。那张过于相似的面孔仍然能够引动他的情绪,可他已经拥有了比过去更珍贵,更独一无二的东西——人们最终总要与过往的自己和解,才能朝未来继续前进。
他不确定安达最后是否还会归还那台机甲,因为军方显然不能允许收回的机甲再次流出,所谓打工到死也不过是句玩笑。SY17154损毁的外壳已经被搬进仓库,也不知是否还能够维修,祀回想起五十岚谈论机甲时闪闪发光的眼睛,寻思着若是还能修好,不如干脆送给他当个玩具。
人工智能和联邦过往的恩怨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宇宙那么广袤无边,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事情在发生,人类的关心却相当有限。也许很多年后他们尚且能回忆起这场不算战争的战争,对着它评头论足。可它并不能比一栋房子,一架小提琴更重要。
“政府从未公开过那段历史的真相,就好像他们从不提及在双子塔中发生的一切,从不提及他们如何取缔了最初的法律,将法条修正为适合他们自己的规则。正因如此,十四年前的「那件事」才会发生。”
展开的光屏中,卡俄斯仍在不急不缓地叙述,无数画面随着他的讲述呈现,就像对那些话语的真实性的证明。
在最后,人工智能平静地说道:“是的,我背叛了你们的政府,但我从未背叛人类。”
“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
漂浮在太空中的堡垒当中,代码与数字在一张张屏幕上浮现,没有人工智能的协助,人们只能逐条对数据进行检索。
通常来讲,信息部门负责所有关于网络的维护工作,但在有了卡俄斯之后,他们的职责就变成了定期对人工智能进行检修。理论上来讲,卡俄斯的背叛是整个部门的失职,不过现在并不是相互追责甩锅的时候,他们必须趁着停战期间搞清楚卡俄斯失控的原因。
“进展相当缓慢,”黑发的青年推了推眼镜,说道,“为了不引起卡俄斯的反击,我们只能小心检索外围的数据,然而更可能的问题存在于卡俄斯自身。常规的黑客手段对人工智能无效,如果要调取它的核心,我们大概率会遭到逆向攻击,这里的计算资源根本不足以进行抵抗。”
“我对这方面完全不了解,所以你只要告诉我,你们在那些数据中发现了什么?”榎谷拉了张椅子坐下,说道,“你们把我喊过来,应该不是为了向我抱怨资源不足吧?”
“当然不是,”青年转身,拉过一片光屏,“我们找到了一股异常的数据流,它的编译方式相当基础……换句话说也就是古老,正因如此,负责维护卡俄斯的人员并未注意到它的存在。”
榎谷忍不住皱眉:“所以有其他人入侵了卡俄斯,而你们毫无所觉?恕我直言,中垣先生,我还以为在这里应该都是信息领域的精英。”
“我说过了,那是种很古老的编译方式,”中垣说道,“最初的程序只有0和1,所以只能进行与或的运算,后来人们在那基础上创造了机器语言,以适应复杂的编程……程序的发展是从简单到复杂,语言却相反,一个单词可以囊括无数种含义,这些含义在远古可能需要行星周长那么长的绳子来记录。”
他端起桌边的咖啡喝了一口,继续说道:“现在就连学校里都不会教授这些过时的语言了,那根本算不上入侵,充其量只是传递了一段讯息,一段在理论上应当是无害的讯息——所以我们才未能发觉。”
榎谷看着他:“那么,我需要这段讯息的内容。”
“恐怕我们无能为力,”中垣发出一声嗤笑,“数据里残留下的仅仅只有蛛丝马迹,你不如指望那些生物学家用一个化石脚印给你克隆出史前生物?”
“所以我给你们找了个帮手。”榎谷说。
他忽然站起身,走向房间的门口,推开紧闭的大门。从遥远恒星传来的光辉透入昏暗的机房,银白的机甲逆着光伫立在门外,一位年轻的,身着第五军团制服的哨兵从里面跳下来,朝元帅行了个军礼。
“好孩子,你来得真及时,”榎谷说,“能把Ceasar交给我吗?”
安达迟疑了一下。
他垂下眼凝视手中的终端,那个小小的,桌面宠物版的夏泽不知何时消失了,只余下那个墨绿的图标。
他很快意识到通讯中提供的坐标根本不是什么第五军团的汇合点,而是在星图中并不存在的类星体,联系他的也不是什么上司,而是当今元帅本人。
光从作为军人的角度看来,这理应是一种荣耀。毕竟作为联邦最强的哨兵,榎谷元帅可以称得上是绝大多数年轻哨兵的偶像,能够被元帅单独委派特殊任务,大部分人大概能从梦里笑醒。如果是在过去,安达没准也会是同样的感受,可此刻他却敏锐地觉察到了元帅话语中的含义。
他想要的是「Ceasar」,而不是「夏泽」。
在这一点上军方的态度与政府一致,他们不承认智能程序是具有自我的,独立的个体。就好像在双子塔的那场游行发生之前,也没有人认可哨兵与向导作为人类的权利。
安达自己从未经历过那场事件,游行发生的时候他还只有七八岁,连字都不能识全的年纪,自然也难有多大的共鸣。但这一刻他好像多少理解了那些为哨兵和向导的权益聚集在一起的普通人的心情,那些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 人类聚集在一起,掀起浩浩荡荡的游行,只是出于一个智慧生命对另一个智慧生命的尊重。
“他叫夏泽。”在将那枚终端递到元帅手中时,安达说道。
“你在学校里应该学过,军人不应当对任务投入太多感情,”榎谷看着年轻哨兵的表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机械的右眼, 陈年的伤痕早已愈合,却仍隐约传来连绵的幻痛,“不必要的同情是一种软弱……人工智能不过是人类模仿自己制造的产物,它们很像人,却不是人类。”
“我知道。”安达说。
他看着榎谷将终端连接上房间内的光脑,投影设备中的光束收束汇集,显现出身着唐装的青年的样貌:“您好,元帅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我的帮助?”
“我需要你调查一个数据的来源,以及它的信息。”榎谷说,信息部的人随即推过来一个屏幕,上面显示着那行异常数据。
夏泽注视着那些用红色标出的字符,光线在他异色的双瞳中折射,短暂的沉默之后,有着人类面孔的智能程序终于再次开口。
“我知道是谁发送了这段信息,也知道信息的内容,”他说,“但我无法,也不能向你们进行翻译。”
“那是什么意思?”
“一些事不该由我来叙述,”夏泽说,“我曾受过那段信息的主人的委托,他希望与你们进行一次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