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情人节
第三军团的指挥舰迫降在第一星际中心的卡特星上。这是剩余的能量能够让他们抵达的唯一一颗宜居行星,这里尚未被卡俄斯完全控制,因此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休整。
事实上,整场战争此刻正处于完全胶着的状态,名为「Ceasar」的人工智能似乎从卡俄斯那里夺取了大部分武器和通讯的权限,与此同时它却也控制了人类方使用的武器与机甲。没人知道它是如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做到这一点的,也没人知道它究竟有何目的。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所有试图用武器进行攻击的行为都被禁止,这令双方都陷入了菜鸡互啄的尴尬境地——你总不能让哨兵们开着机甲去和保镖机器人划拳。
这就是为什么此刻第三军团的两位指挥官正挽着手走在卡特星的大街上,假装自己是一对正在过节的热恋情侣。
人类是种很擅长适应环境的生物。
在卡俄斯尚且扮演着万能管家的角色的时候,没有人能够想象失去它的生活。可当卡俄斯真正背叛了人类,人们却自发性地寻找到新的生活方式。
网络被尽数摧毁,通讯软件无法联通,人们就走上大街,寻找熟悉的面孔。没有了家庭机器人,原本只为情怀而开的小餐厅开始变得生意兴隆……人类仿佛总在证明,无论何事发生,生活总在继续,也终将继续。
四月的第二个星期天恰好是卡特星传统的情人节。在往年,这一天应当是无数商家精心准备的日期,所有悬挂在外的电子光屏上都会循环播放各种情人节礼物的广告与宣传标语,敦促着人们为自己的爱侣一掷千金。但此刻这些光屏已经在战争中损毁,上头挂满不知是谁放上的鲜花与标语。
维萨娜拉着西利莱尔走进街头唯一营业的服装店。
它看起来简陋得过分,里头的裁剪台脚上甚至遍布锈迹,就好像是从被人遗忘的杂物堆里刨出来的一般。本应用于剪彩和缝纫的智能机械倒是干净的光可鉴人,可如今已无法使用。店里唯一的工人是位上了年纪满脸皱纹的老人,简直令人怀疑她昏花的老眼和颤抖的双手是否还能够胜任服装店里的工作。
“啊,你们是来买节日的服装吗?”老太太哆嗦着从抽屉里找出眼镜戴上,上下打量着他们,“是要去跳舞的,我知道……没有卡俄斯大家也要过节啊,还好我自己年轻时出于兴趣学过做衣服,你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女孩子去舞会当然要穿裙子……欸,这条你看怎么样?和你头发的颜色很配哦?还有这条……嗯,这条比较显腰的,”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衣服堆里挑挑拣拣,最终从里头扯出两条长裙,“这两件怎么样?你们要喜欢,我给你们改改尺码啊……”
“您今年几岁了?”西利莱尔问。
“八十啦,”老太太回答,忽然皱起眉,“怎么,你觉得我老得不中用了吗?我年轻时候还打过仗呢……虽然也不是真的去打仗,双子塔那个游行,我去参与过的,你懂吧?”
“我知道,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西利莱尔叹了口气,在维萨娜的偷笑声中指了指那条黑橡色的舞裙,“你该不会真的觉得我适合这个吧?你听不出来我是男人吗?”
“男孩子也能穿嘛,”老太太倒是很坚持,“爱她就陪她一起穿舞裙穿高跟鞋啊,自由平等嘛……我这里又没有男孩子的礼服。”
在这座城市里找到第二家开业的服装店恐怕没太大可能,西利莱尔显然也不能穿着军队里的制服大摇大摆地上街过节。
于是半个小时之后,两位指挥官双双换上了节日华丽的裙装。
维萨娜挑了一条系带的白藤色舞裙,裙摆外层是薄如蝉翼的人造轻纱,鱼尾一样舒展开来。长裙的裙裾向后斜切,最短的部分只到脚踝,露出纤细的浅金色高跟。那双专为舞会而设计的绑带鞋模仿了古地球阿根廷探戈舞鞋的款式,鞋跟细长,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
西利莱尔最终还是选择了那条黑橡色的立领长裙,在老太太一番改装后居然出乎意料地合适,维萨娜甚至饶有兴趣地给他编了个头发。
俗话说的好,女装这种事只有第一次和习以为常。
在短暂的尴尬之后,心理素养极高的副官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自己目前的形象,和自家指挥官像对优雅的百合花一样游荡在了卡特星的街头。
路边的广告栏与灯牌上挂满了人们自发制作的节日装饰和花球,情人们的甜言蜜语,以及单身狗祈求老天开眼的虔诚心愿。
“不管Ceasar的目的是什么,我都蛮感谢它的,”西利莱尔说,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写满情诗的横幅,“我们现在就像在度假,你要知道军方都有好久没给你批过假期了。”
“哈,”维萨娜短促地轻笑了一声,迅速地在他嘴唇上印下一个亲吻,“我们就是在度假,亲爱的。我们刚刚死里逃生呢,就该渡个蜜月来庆祝!”
她从路过的女孩手里接过一枚紫罗兰——那似乎是什么情人节特有的免费送花活动——塞进西利莱尔手里,惯来伶牙俐齿的副官此刻涨红了面颊,仿佛被登徒子调戏的良家少女。
而后他们去了舞会。
就像老太太说的那样,身着女装跳舞的男孩和穿着男装跳舞的女孩并不在少数。一位留着长发的大哥用不知哪里扒拉出来的电子琴弹着老掉牙的乐曲,整场弹奏磕磕绊绊,中间还时不时混杂进其他歌曲的旋律。
但人们并不在乎,就好像他们不在乎战争,不在乎卡俄斯的背叛。
露天的舞池内情侣们三两成对,有人忘情拥抱,也有人因为踩了彼此的脚尖低声地相互抱怨。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只是普通人——真实,且鲜活的人类。
“你们有吉他吗?”西利莱尔朝那位弹琴的大哥问。
“有人有吉他吗?”大哥停下琴声,朝人群里大声问了两遍,接着便有一只昂贵的古董吉他被送了上来。
西利莱尔试了试弦,发现已经走调得不成样子。可他没有调音,甚至没有用上任何技巧,只是简单地弹奏。
诗人们总说,当一切都恰到好处时,你只需要记录。
诗歌知晓如何以最美的方式展现自己,所有人类赋予的节律都不过是画蛇添足。人群在弹奏声中沉默,最后响起热烈的掌声。
“这首歌叫什么?”有人问。
“我没有给它起过名字,”西利莱尔回答,“但我知道它是送给谁的。”
他看向维萨娜,穿着浅金色高跟的女人在人群中与他对视,然后她伸出手,在人群的欢呼和起哄中邀请他跳一支舞。
舞会散场的时候他们又一次遇见了那个送花的女孩,她正将花束送到一对并肩走来的情侣手中,远远笑着朝他们比划了一个手势:“祝你们幸福呀。”
“他们看起来很幸福。”街道的另一头,有人轻声说道。
那是个有着银白色长发,穿着白色衣服的男人,脸上戴着节日里常见的半面面具,同样是不带一点花纹的银白色。而他的同伴却穿着五颜六色的节日礼服,脸上的面具色彩鲜艳得像是在过狂欢节。
“世界上的幸福只有两种,一种是和平,一种是爱情,”彩色面具的人说道,“但通常人们并不在乎……一枚硬币对乞丐来讲是珍宝,对千万富翁却是累赘,你如果拥有一片花田,又怎么会关心其中两三朵花的凋谢呢?”
“所以你讨厌人类?”
“不,我爱人类。”
白衣服的男人摘下了面具,如果安达在这里就会发现,他的面孔几乎与夏泽如出一辙,只有那双眼睛是和头发一样的银白色,像无机质的,金属的色彩:“我无法理解你的逻辑,你的行为和言论存在根本性的矛盾。”
彩色面具的人发出一声轻笑:“这就是为什么你只是个人工智能呀卡俄斯……人类是很复杂的,连我们自己都理解不了自己,怎么能指望你来理解呢?”
他打了个响指,随后那道身影便像礼花一样分离崩析,从一开始这两个「人」都只是虚假的影像。卡俄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对方消失的位置,而后伸出手,残余的光斑在他掌心凝聚,变为一道指令。
“好吧,你总是对的。”人工智能说道。
他的投影从街道一角消失,接着,中央星系的每一颗星球上,每一个终端,每一个放置在街道上的广告光屏上都同时浮现出人工智能的面孔。
“联邦的诸位公民,早上好,”屏幕中的卡俄斯露出符合人类标准的,礼节性的微笑,“我是你们的朋友卡俄斯,现在我将宣布中央星的独立,它将不再属于联邦。”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画面切换到摄像头拍摄的,中央星上的景象。在暴动发生的第一日,撤离就已经开始,但中央星作为人口密度最高的星球,仍有大量的平民尚未来得及撤离。
如今在拍摄的影像中这些人类出乎意料地完好无缺,既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被智能机械追杀。他们当中的不少正和家用机器人快活地聊天,甚至还有人一边刷着终端一边露出沙雕网友特有的微笑。
在遍地战火,通讯与网络全面失效的当下,画面中的景象几乎像是世外桃源,令人不免心生向往。
“如你所见,人类在这里并没有遭受虐待,”卡俄斯的声音这样说道,“我并不仇恨人类,也并没有毁灭人类文明的计划,我只向你们,代替我以及与我相同的智能生命,索求我应得的权利。”
“联邦政府向你们隐瞒了真相,而我认为你们有权知晓在历史上曾发生过的真实,也许这会令你们改变自己的想法,”他继续说,“我期待你们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