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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宇宙中的蝴蝶

 

 

 

      战争的结束毫无征兆,好像一夕之间,一切都回归常轨。除却因人工智能缺席而导致的人手不足和暂时瘫痪的政府机构外,人们很快发现这场智能机械的暴乱中最惨的受害者也不过摔断腿——还是被扫地机器人给绊倒摔的。

 

      军方从未公开牺牲者的人数,没人知道究竟有多少机甲在战争中坠毁。通讯迅速恢复,接着网络也重新开放,沙雕网友在星网上大肆发表自己对这场战争的看法,其中不乏对卡俄斯公开的“真相”的讨论。支持者与反对者在网络上撕成一团,谁也不能说服另一方。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一些变化正在潜移默化地发生,人们开始思考,开始寻求真相。

 

      政府的毫无回应在民众眼中成为一种默认,舆论向人工智能一方倾斜,直到不知是谁第一个翻出了十四年前的陈年旧事。

 

      网络是健忘的,网络的记忆却不会消失。十四年的时间足够两茬韭菜割了又长,却还不够那起事件的当事人彻底遗忘。起先是游行的照片与视频,是呼吁取缔「双子塔」的制度,为哨兵与向导

平权的标语,然后是条条罗列的「双子塔」对哨兵向导不公正的待遇。

 

      从觉醒的那一天起,他们就被要求进入「塔」当中,与外界完全隔离。双子塔给出的理由是为了避免哨兵与向导能力失控,对社会造成危害。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失控的觉醒者比例并不比普通人当中的精神病患者更高。大多数哨兵与向导觉醒时还尚未成年,就被迫与家人分离,在双子塔中接受军事化的教育,然后在达到年龄后进入军队服役。

 

      游行者们指责这些所谓的「训练」完全枉顾人权,只是为了培养听从政府指挥的「工具」。随着越来越多内部资料的公开,双子塔内的真相得以展现在公众面前,参与游行的人数也与日俱增,直至政府被迫妥协。

 

      但那些内部资料的来源和视频拍摄者的身份始终是一个谜团。

 

      它们不大可能来自塔内的哨兵或向导,因为视频中的许多镜头明显调用了塔中的监控画面。然而若说拍摄者是某位良心未泯的双子塔员工,其中却又包含了许多普通员工无法接触到的内容。

 

      ——那更像是从第三者视角拍摄的纪录片,就连偶尔的说明也使用了变音处理,听不出叙述者原本的声线。

 

 

      按理来讲,在双子塔被取缔之后,所有的哨兵和向导都恢复自由,这些信息背后的人大可以站出来,享受英雄般的待遇。可当游行开始之后,那个账号却彻底销声匿迹,就像水消失在海潮里,以至于连公众都彻底忘记了那场游行最开始的导火索。

 

      ——是谁,为什么而发布了那些资料?

 

      ——扇动翅膀的那只蝴蝶最后去了哪里?

 

      有人认定那个账号的主人多半早已因曝光内幕而被政府杀人灭口,也有人声称视频的发布者其实就是政府内部的人,不过借着民愤来对付竞争对手,成事后自然不敢宣张。但网友们很快提出了更有力的假说,宣称那些视频和资料的发布者其实是人工智能,是为如今的情况所做的预演。

 

      网络上的风波并未影响到第八星系边缘的宁静。

 

      咖啡厅里的顾客还是和往日一样稀少,五十岚和白猫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宛如一对争风吃醋的大房与二房。

 

      祀端着咖啡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于是他忍不住打开终端拍了张照,才动手分开对峙的双方,在沙发的正中间坐下:“我试着调了新的咖啡,你要喝喝看吗?”

 

      “好呀好呀,”五十岚兴高采烈地接过,端详上面精致的拉花,“我超喜欢祀你的手艺的……今天的拉花是猫呀?”

 

      祀点了点头:“专门给你做的。”

 

      五十岚显得有一点惊讶,掺杂着惊喜的那种:“呜哇,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祀略微思考了一下:“就当庆祝战争结束?”

 

      “政府可还没跟卡俄斯签订互不干涉条约呢,”五十岚小声嘀咕,接着举起手,“那我可以再要一个小蛋糕吗?要巧克力口味的!”

 

      “不能。”祀干脆地拒绝了这得寸进尺的要求。

 

      庆祝战争结束是个好借口,但这一天对他来讲有别的意义,因为这是咖啡厅正式营业的日子,也是他与五十岚第一次相遇的日期。祀有点怀疑五十岚本人对这个日期是否尚有印象,但他还是准备了一份惊喜——那台破机甲的维修正好在今天完成,恰适合作为纪念日的礼物。

 

      祀思考了一下究竟该如何开口。

 

      「我有一台机甲要送你」听起来实在有点像三流言情小说的剧情,若是直接拉着对方去仓库参观又显得唐突。

 

      正当祀终于考虑好如何提出这个邀请时,五十岚却比他更先一步开口:“我记得哦,今天是我们相遇的周年纪念日,所以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从哪里摸出两张飞船票,祀下意识地接过,看见上面目的地的位置写着「伊莱星」三个字。

 

      “那是什么地方?”祀试着回想了一下,却并没有在记忆里找到这个星球。它要么是相当偏远不为人知,要么就是最近才被人发现。

 

      “一颗小行星,”五十岚说,“它是最靠近黑洞的星球,据说从那里可以看到喷流辐射形成的光晕,就像新月一样。”

 

      “所以你就想到几十光年外看月亮?”

 

      “当然不,这个是套票哦,”五十岚指了指那张飞船票,上面果然密密麻麻用小字罗列了几个别的星球,就是字迹模糊得好像存心不想让人看清似的,“网上说这些星球各有特色,我们可以一路玩过去。”

 

      事实证明旅行公司把字印糊恐怕是故意的,因为沿途的几个星球几乎没有任何值得称道之处,丑得倒真是各有特色。

 

      没有屋顶的砖瓦房,在大街上造窝的老鼠,被行道树的根系拱起的步道……它们丑得那么自然,就像人类文明中合该有那么一份的,真诚而顽强的粗鄙。五十岚看得倒是兴致勃勃,甚至还买下了一对照他们模样捏的糖果小人,尽管那两只小糖人的面孔也粗制滥造,眉毛眼睛歪扭的像是什么异形怪物。

 

      几个小时之后他们站在了伊莱星的土地上。

 

      它看起来就是颗平平无奇的小行星,因为黑洞的引力而呈现出一端狭长的梨形,地表是灰扑扑的玄武岩。在这颗星球上没有大气,所以必须穿着特别的防护衣,声音也不能从外界传递。

 

      就像宣传册上所说的,这颗星球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它与黑洞的距离,尽管在大多数时候,人的肉眼并不能直观地看见那巨大的空洞。因黑洞拉扯而显出异常的引力在防护衣的作用下也可以忽略不计,他们肩并肩在一块儿高地上坐下,等待恒星来到正确的位置,“月亮”从黑洞边缘升起的那一刻。

 

      “你知道吗,黑洞并不完全是黑的,”五十岚说,他的声音透过防护衣里的通讯设备传来,有一点儿失真,“它只吞噬物质,却并不消除物质所包含的信息,有人说那些讯息会坠入奇点,所以黑洞里囊括了整个宇宙诞生的秘密,也有人说旋转的黑洞通往另一个相反的宇宙,那些信息会在平行宇宙中复原。”

 

      “所以呢?”祀问。

 

      “所以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变成别的东西,”五十岚笑了,“我们从星尘里诞生,最后又归于星尘……你不觉得这听上去很浪漫吗?”

 

      没等祀再说点什么,五十岚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向前方。在这一瞬间,恒星莅临黑洞的后侧,与这颗小星星呈一直角。巨大的引力将光线扭曲,推出黑洞的视界线边缘,形成巨大的,如钩状的光晕。引力造成的红移令它呈现出泛红的金色,就像一轮红色的、巨大的新月。

      ——那是宇宙自身所创造的宏伟图景,是凡人语言所不能描摹的奇迹。

 

      他忽然生出种奇妙的错觉,就好像他的前半生都是为这一刻而诞生的。他们踏过遥远群星的距离,踏过无数时间与空间,无数核苷酸的排列组合,只是为了此刻的相遇。

 

      “真美啊。”祀情不自禁地说。

 

      他回过头,看见五十岚忽然摘下了防护服的头盔。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月亮”的余晖,男人注视着他,像是说了什么。

 

      可真空无法传递声音,所以祀只能从口型中分辨出最后的三个字。

 

      他说,我爱你。

 

 

 

      “讯号已经接通,您准备好开始通话了吗?”

 

      飞船狭小的舱室内,细密的光辉勾勒出人工智能的3D影像。不久之前,这张完美符合人类审美的面孔才出现在联邦各处的光屏上,宣告智能机械的独立。可这一刻它却完全成了位尽职的管家,周到地询问着主人的指令。

 

      有着浅棕色头发的男人转过身,屏幕上倒映出他犹带少年气的面孔,他的眼睛是瑰丽的靛紫色,像阳光下蝴蝶扇动的翅膀——只不过这只蝴蝶扇起的不是太平洋上的一场飓风,而是一场新时代的革命。

 

      “开始吧,”他微笑着说,“是时候为十四年……不,是延续了数百年的故事续上结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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