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善恶的彼岸
他梦见自己在坠落。
从漆黑的真空,到七彩斑斓的大气,再到大气下蔚蓝的星球。透过红龙的控制屏,他可以看见外面飞速变化的景象,它们在燃烧的火焰中模糊,就像沾染上一层赤红色的滤光。
「核心动力失效。」
「备用能源启动失败。」
「控制系统重启失败。」
空气开始变得灼热,高温溶解机体坚固的外壳。无数标识为「错误」的红字充斥他面前的光屏,躁动不安的精神力不断吞噬他仅存的理智。有那么一瞬间安达祀以为自己也即将步上历任前辈的老路——红龙的驾驶者不是在战争中死去,就是因精神力失控而陷入疯狂。
所以他也并不奇怪自己会产生幻觉,只是惊讶于出现在幻觉中的景象。
那居然是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穿着陌生的,仅在旧地球的影像中出现过的服装。也许是幻象的缘故,男人的面容模糊不清,柔和的光晕模糊了他的轮廓,以至于安达只能勉强分辨出他眼睛的色彩。一只是阳光般璀璨的金色,另一只则是若叶一样的翠绿。
但男人其实并没有在看他,在男人面前是另一个被笼罩在阴影中的人。毫无疑问在安达到来之前,这里正进行着一场谈话,而他像是个幽灵侵入了谈话的现场,甚至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安达想。
毕竟这只是濒死时产生的幻象,虽然幻象中的景象有些没头没尾。他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开始聆听那两人尚在继续的对话。
“与怪物搏斗者终将变成怪物,凝视深渊的人也被深渊所凝视[注1],”纸页翻动的窸窣声中,阴影里的人低声念道,声音里像带着笑意,“不论过了多久,人类都毫无长进……对你来说应该是这样吧?”
“这是个疯狂的计划,”有着异色眼眸的男人说,语气平静,“我不能确保它的实现,但我会协助你。”
“它会实现的。“阴影里的人说。
安达听见书本合上的声音,那笼罩在阴影中的人站起身,然而还没等安达看清楚那人的容貌,眼前的画面已然扭曲。在胸口传来的重压与逐渐消失的意识中,他再次看见那陌生男人的面孔,笼罩着一层光晕似的模糊不清。
“你该醒了。”男人说,笑容温柔而疏离。
下一刻他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人宽的长沙发上。一只有着金色眼睛的白猫蹲坐在他的胸口,用颇为高傲的神情瞥了他一眼,接着轻巧地从他身上跳落到地面。
“你醒啦?现在感觉怎么样?”浅棕发色的少年就坐在他面前不远处,安达从他的声音里感到一丝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试图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难以分辨,从肺部到喉咙的每一寸都好像被烧灼过似的,随着声带的震动而生出刺痛。
“啊,祀说你现在还不能说话,”少年把他按回去,接着自来熟地介绍道,“我叫五十岚黑,祀是这间咖啡厅的店主……我们在门口捡到了你,我看到你身上的牌子了,你叫安达祀对吧?你那台机甲好酷的,是叫红龙吗?虽然说现在好像已经坏得差不多了。“
安达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很快想起自己还并不能说话,于是只是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对着五十岚问话中的哪一句。
”这个星球上没有机甲维修点,所以在能联系上联邦政府之前你恐怕只能住在这里了,”五十岚又说,”对了,你在掉下来之前是在打仗吗?和卡俄斯?“
安达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算不上正式在编的军人,更没有驾驭机甲的资格。两个月前他才刚刚从第一军校毕业,充其量只能算是军队中的预备役。但卡俄斯的突然叛乱令整个联邦陷入混乱,为了与发疯的人工智能对抗,联邦不得不紧急抽调所有尚能够使用的机甲,随之而来的则是驾驶者的严重不足。
机甲的驾驶者通常只能由哨兵担任,敏锐的感官与强悍的身体素质允许他们对这些庞大的机械如臂指使,在宇宙中进行战斗。柔弱的向导和普通人连与机甲建立精神连接都无法完成,唯一的例外只有第三军团现任指挥官维萨娜。她是历史上唯一一位能够与机甲建立精神连接的女性向导,但受体质所限,她所操纵的机甲也仅仅能够用于临战指挥,而并非实际参与战斗。
越是高端的机甲,对于操作者的要求也就越高,这是每个军校生都知道的常识。联邦排名前十的机甲常有十数年无法找到匹配的驾驶者,排名第九的红龙也在其列。
于是碰巧能与红龙建立连接的安达理所当然地被紧急征召,在接受了为期三天的快速培训后,联邦向他委派了一个特殊的任务——他将以第五军团的编制前往第八星系的某个星球,在那里寻找”某样东西“。
那应该是针对卡俄斯的计划的一环,但现在他搞砸了,安达想。
卡俄斯无法操纵机甲,却可以控制加载了自动巡航模式的军舰,红龙在前往第八星系的途中被激光武器击中坠毁。保存在安达个人终端中的,用于开启”那样东西“的密匙虽然未被销毁,却也无法及时抵达他应当前往的目的地。
「Ceasar」
安达在心里默念那个密码,它像个单词,发音却有着那些古老语言特有的晦涩。似曾相识的既视感又一次出现,安达微微皱眉,试图从遥远的记忆里牵扯出一丝线头。
”喂,你在想什么?“五十岚打断了他的思考,顺手递给他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我刚刚煮的,你尝尝看?“
“给病人喝咖啡,你是存心想弄死他好继承他的机甲吗?”碰巧进门的祀忍不住一巴掌糊在他脑袋上,接着端走安达手里的咖啡。五十岚笑嘻嘻地接受批判,看神情倒是完全没有半点打算反省的意思。
“好了,别留在这里碍事,你不是喜欢机甲么,“祀说,”门口那台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没法修,你自己玩去吧。”
捣乱的家伙被轰出了休息室,房间里只余下仿佛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人。他们从头发的颜色到眉眼的弧度都全然一致,唯一称得上区别的只有外表上的年纪——孪生子之间尚且有可供分辨的特征,咖啡厅的主人却根本是比安达年长了两三岁的翻版。
这显然不能用偶然来解释,只是安达确信自己并没有那么一位素不相识的兄弟,也从未从家人口中听说过有关于此的信息。
祀看着安达,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他递给安达一个平板,示意他可以用文字交流:”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这是个意外。」安达写道。
“不,这不是,”祀说,“与卡俄斯的主战场在第一星系,我并不认为你会恰好‘路过’。你的目的地是第八星系,他们给了你别的任务。现在红龙已经毁坏,军部的通讯无法接通,而你需要一台新机甲。”
年轻的店主抬起手,向安达展示自己手里的东西。
那是条看起来相当不起眼的腕带,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孤零零地镶嵌着一枚红色结晶。家里有点闲钱的人都不会认为这是什么珍贵的宝物,可安达立刻认出了它的来历。
——那是一台机甲的核心枢纽。
作为珍贵的战争资源,所有的机甲都由联邦政府严格管控,就连军校生也只能在有限的实践课程中近距离观摩那些精密的装甲。普遍型号的机甲只会在军方内部配备,而像红龙那样的非制式的机甲则与驾驶者终生绑定,除非驾驶者死亡,这些甲胄才会等待新一任的主人。
祀所持有的核心枢纽当然不属于特殊型号,所以它必定是从联邦内部流出的。安达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那些有关于军火走私的传言,黑色的杜宾犬从年轻的哨兵身边显现,露出尖锐的犬齿,朝眼前的向导发出低沉的咆哮。
“嘘,你想引起别人注意吗?”祀按下对杜宾呲牙咧嘴的雪貂,用自己的精神力传递来平静的情绪,“现在是特殊时期,如果你想完成任务就只能寻求我的帮助,所以你最好拿出一点求人帮忙的诚意。”
他说得并没有错。
眼下的主导权完全处于祀手中,他没有必须要为安达提供帮助的理由,也随时可以为了保守自己的秘密而杀人灭口。相比之下安达唯一的选择却只有寻求对方的协助,在这种毫不平等的条件下计较对方那台机甲的由来没有任何意义。
「我凭什么相信你?」安达问。
“就凭我是人类,”祀回答,“我和你们一样不希望卡俄斯胜利。”
「要求第二中队撤退,回避与敌舰正面接触。」
「第三队展开防御掩护。」
「取消执行B计划,现在采用第三套备选方案。」
一条条指令被发出,更多的情报从前线传回,身着指挥官制服,盘起了紫色长发的女人端坐在光屏前,有条不紊地应对着地方的攻击。
“维萨娜,你该休息了。” 同为向导的副官提醒道。
“现在还没到可以休息的时候,西利莱尔,” 维萨娜说,端起手边的咖啡啜饮,“第一舰队在十分钟前失联,我们必须做好他们已经全部牺牲的准备。卡俄斯在火力上具有绝对优势,我们只能靠策略取胜。”
这已经是他们连续加班的第三十六个小时,而当前的危机却没有丝毫缓解。卡俄斯的叛变来得太过突然,所有处于开机状态的电子设施都被其操控,令整个联邦政府完全陷入瘫痪。军方的情况相对而言稍好,在非战争状态下,大多数的武器都处于尚未连接电源的状态,这给了他们物理移除智能模块的机会,使得人类尚可以展开有效的反击。
但那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损毁的机械可以在工厂维修重造,死去的战士却不能复生,疲倦与疏忽对人类来讲不可避免,卡俄斯却是绝对精密的程序,每一步都按照既定的最佳方案执行。
人工智能有着超乎寻常的学习能力,在人类试图分析其意图的同时,卡俄斯也在不断破解模仿人类的策略。它正从战场新兵快速进化为身经百战的指挥者,模拟人类方可能作出的战略。一切都是基于搜集到的数据而作出的决策,而有关于战争的数据库仍在不断被新的讯息填充——如果给它足够的时间它早晚会进化成真正的战争机器,那时候人类将彻底毫无胜算。
这场战斗的筹码正朝着智能机械那一方不断倾斜。就连一贯以擅长进攻闻名的维萨娜都不得不暂避锋芒,转而尽可能回避与卡俄斯的正面交战。在她的职业生涯中从未有一场战役像这场一样艰难,甚至令人心生绝望。
——我们真的能够胜利吗?
在这一刻,每一位身处在战场上的人心里都生出同一个疑问。
但他们必须胜利,不是为了功勋或荣耀,而是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
伴随着细微的齿轮转动声,暗门逐渐合拢,将柔和的灯光隔离在外。
祀从口袋里掏出两根荧光棒拧亮,将其中一根随手丢给安达。白色的荧光照亮周围的景象,令安达不由发出一声惊叹。
没人能想到在咖啡厅的地下还有一重地窖,更没有人能够想象到在这间地窖中堆放的居然全部都是武器。尽管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已经过时的型号,却并不意味着它们不具有杀伤力,在黑市上这些东西可以卖出惊人的高价,因此才有人乐意冒着极大的风险走私。
“这里原先是个酒吧,这里是用来存酒的地窖,”祀说,“我买下它之后把这里改装成了仓库,用来存放这些东西……先说好,机甲是借给你的,事后你得一块装甲都不少地给我还回来,否则就给我在咖啡厅打工到死吧。”
比起威胁来那更像是玩笑,安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压抑感略微地减轻了一些。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所接到的任务的详情,上头只告诉他「那样东西」是对付卡俄斯的关键,可这并不能解释为何如此重要的任务会被交给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哪怕他的精神力强大到足以操控红龙。
祀所说的机甲停放在仓库的尽头,他掀开上面覆盖的黑布,露出银白色的机身。喷漆看起来很新,像是经常性地进行保养,上头却没有编号。
“这是台残次品,”祀解释道,“它本来应该被销毁,但因为一些缘故流落到了这里。性能上当然不能和你那台相比,它的能源供给有一点问题,所以你得小心使用。”
“多谢。”安达说。
他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声带的刺痛却相比之前减轻许多。除却敏锐的五感外,哨兵在恢复力上也远超普通人,近乎致命的伤势在一天内就已痊愈大半。如果不进行战斗的话,即使操纵机甲也没有太大问题。
安达钻进驾驶舱,链接上这台机甲的核心。这对他来讲并不困难,遍布各种数据的光屏在他面前浮现,而从延伸开的精神力中,安达可以感知到机甲每一个部分的变化,每一个微小零件的扭动。
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长久未曾被人驾驭的机甲在行动上有些微的延迟,但并非不可接受。随着操作的继续那滞涩感也逐渐消失,安达长舒了一口气,推开驾驶舱的舱门。
“调试完毕,”他对祀说,“我该怎么出去?”
“出口笔直向前。”祀说。
他目送那台银白色的机甲消失在密道深处,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注1:出自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善恶的彼岸》146节,原句为「与怪兽搏斗的时候要谨防自己也变成怪兽。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