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之心
他们是在两个月前抵达布拉赫尔的。
在同处中州的费瑞维达已经迈出现代化的步伐,恨不得让魔导科技布满每一处街道的现在,这座位于大陆东北角的小城却依然和过去几百年一样,维系着传统而安宁的氛围。
砖石铺就的街道还没有被魔力驱动的四轮车占据,路边用以照明的玻璃油灯里火焰轻巧地跳跃。几位从南方来的吟游诗人在路灯下弹拨起怀竖琴和曼陀林,吸引行人们短暂的驻足。时科听出那似乎是菲尔达克一带流传的民间小调,只是与他几百年前听到的已经有了不同。
是的,这头名叫时科的龙已经活了数百年,而且未来还有许许多多个百年可以活。
百年的时间对于人类来讲已经足够遗忘很多东西,但对于需要几百年才能从幼年期进入成年,一觉就能睡上几十年的龙族,几百年的时光只不过是牠们漫长生命当中无足道哉的一部分。
牠们见证人类如何一步步建造出机甲和火炮,见证战争,见证无数城邦与国家的更替,见证一代又一代人类的诞生与死亡——这或许也是为什么龙类和精灵都不约而同地选择远离人类居住,因为对于他们这样的长生种而言,见证这些短生种由生到死的命运,就像注视朝生夕死的蜉蝣一样悲伤。
弹奏曼陀林的那一位在人类当中大概只能算是少年,戴着一张遮住半边脸的猫咪面具,斗篷下露出来的头发是少见的浅橙色。
一曲结束后,这位小个子的琴师便举起琴盒,笑呵呵地向行人讨取赏钱。时科学着其他观众的样子,随手朝琴盒里丢了两枚银币,却被对方拉住了袖口。
“先生,这太贵重了,”琴师拾起银币,交还到他手中,“您可能不知道,这个版本的银币在塞洛欧的收藏家那里已经炒到了上千枚金币的价格。”
时科有点诧异:“但它们只是银币。”
“是有三百年历史的银币,”少年说,将硬币反转过来,上面是一位年轻男性的胸像,“看到这个胸像了吗,那是希维尔冕下,奥菲尔唯一一位身兼教皇职位的国王——他只发行过一次印有自己长相的钱币,它们在收藏家眼里可不仅仅是银子,还象征着背后的那一段历史。”
我当然知道,时科想。
他曾经也是那段历史的一部分,这枚钱币曾由它的锻造者本人交到红龙手中。然而直到此刻,龙才猛然意识到原来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原来旅途中偶遇的故人都成为了历史,成为吟游诗人口中的故事。
“你拿着吧,”时科没有接过那枚银币,而是说,“它对我来讲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如果你觉得我付出了超过你那场演奏的价格,就为我再演奏一曲好了。”
少年的同伴在他耳边嘀咕了片刻,似乎在劝说他答应这个请求。琴师迟疑了片刻,还是收下钱,重新将曼陀林横在了膝头:“您想听首什么曲子?”
“就弹首风格和刚才那首差不多的吧,”时科想了想回答,“我对流行乐曲没有多少了解,你可以弹一首你最喜欢的。”
琴师应了一声,低头缓慢地拨弹起手中的琴弦。
时科一开始对此不以为然,毕竟他原本就没有准备买下一场演出。然而在第一个音符奏响的瞬间,某种突如其来的东西击中了他——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刻的,更难以描述的情感——就好像这首歌谣曾经是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漫长岁月后的久别重逢。
当歌曲落下最后一个蜿蜒的尾音,观众们和此前一样投以热烈的掌声。这一回换成乐队里的竖琴手向观众们挨个讨赏,时科在那少年面前停下,有些迟疑地问道:“这首曲子……它叫什么名字?”
“菲丽兰卡。”
这段插曲并没有耽搁时科太久的时间。
他很快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去帮拉赫蒂购买制作人偶的材料,一些车好的木头和琉璃珠子——用来制作人偶的身体和眼睛。
拉赫蒂本人在衣食住行上颇有些随遇而安的意味,对制作人偶的材料却异常挑剔。那些用来制作眼睛的彩色琉璃是提里尼一带的特产,通过商贸才得以盛行西陆各地。布拉赫尔本地并不出产这种宝石,只在行商聚集的夜市才偶见一二。
商人们带来的琉璃宝石良莠不齐,时科挑拣了半天,才勉强从里面选出几枚大小合适的纯色珠子。等到他终于买齐拉赫蒂要的物件,沿着街道回到人偶店前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小店在被他们买下之前原本是间杂货铺,靠街道的那一侧是用作展示的橱窗。拉赫蒂买下店铺后在玻璃窗后装上了木格,每一个格子里单独摆放一只人偶。路灯的照耀下,一个个只有巴掌大小的人偶显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能活转过来似的。
红发的人偶师和往常一样坐在店铺一角,用砂纸小心打磨着手里的木块。听见熟悉的脚步,便抬头微笑道:“你回来啦?”
他看起来还和数百年前他们最初相遇时一样,眼角没有生出皱纹,腰背也没有丝毫伛偻。在他身上有种和他的人偶们相似的,精美而脆弱的气质,从眼角的泪痣到纤细的指尖——仿佛一切都被恒定在最美丽的瞬间,等待被打破的时刻。
但时科不关心这个。
人偶师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了,也就不差那么一条。就好像时科永远不会去问为何他明明可以用魔法为自己制作眼睛,却宁愿继续瞎着,又或者他究竟是用何种方法替代了龙类的心脏,让这具躯壳从死亡中复生。
是的,此刻在时科的胸腔中跳动的那样物件并非是血肉构筑的心脏,而不过是拉赫蒂用木材雕刻的替代品。
他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只没有心脏的龙。
龙的心脏是牠们身上最重要的器官,在那其中存储着的并非只有庞大的魔力,还有他们最重要的记忆和感情——这些东西伴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和血液一起流淌至全身,只要龙一日不曾死去,这些最珍贵的事物便不会消失。
按理来讲,失去了心脏的龙是没有办法存活下来的。伴随着心跳的停止,龙体内流动的魔力会和血液一起逐渐干涸。残余下的尸体或者沦为法师们实验用的材料,或者逐渐和其中剩下的魔力一起归还于大地,什么都不再剩下。
但无论拉赫蒂是以何种方式做到这一点的,他确乎将时科从死亡中拉拽了回来。当时科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在他胸腔中跳动的已经变成了木头雕刻的心脏。按照拉赫蒂这位制作者的说法,这颗简易的替代品并不能主动产生魔力,只是维持着时科身体内魔力的循环。因此他大多数时候都不得不维持着人类的形态,从而减少因体积产生的魔力消耗。
看似漫无目的旅行的同时,时科也一直在寻找着自己那颗心脏的下落,并不仅仅为了其中属于龙类的魔力,更是为了流淌在那魔力之中的,他失去的那部分记忆与感情。
“你要的东西我都买回来了,”时科说,将装琉璃的盒子和木材一起放在人偶师面前的桌上,“数量不多,你自己清点一下。”
他接着注意到店里还亮着灯——显然这不会是为盲眼的人偶师或拥有夜视能力的龙准备的——于是问:“还有客人没有走?”
“哦,有个孩子想看一下架子上的人偶,”拉赫蒂微笑着回答,“所以我就让他在楼上等你回来了,顺便可以参观一下我的收藏。”
时科对此不置可否,毕竟他很清楚拉赫蒂口中的“收藏”究竟是些什么。拉赫蒂口中的那位客人大约是在楼上听见了声音,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来,朝时科喊:“店员先生,您能帮我拿一下架子最上面的那个木偶吗?”
他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稚嫩的,十五六岁少年人的面孔。但时科很快借由他说话的声音和那头浅橙色的短发辨认出那正是自己不久前遇到的,弹奏曼陀林的那位琴师。
“你不是从南方来的?”
“抱歉啦,我不是故意要骗您的,”少年合拢双手,小声解释道,“只是他们的琴师病了,我又正好会弹琴……要是您想要回那枚银币的话我可以现在还给您。”
“我不会收回已经送出去的东西。”
“那样的话我下回请您吃饭吧,或者如果您还想听那首曲子的话也可以来找我,”少年眨了眨眼,“我的名字是祀,我该怎么称呼您?”
龙将木偶放在少年的手中,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时科。”
他说出了自己的真名。
就像人类法师会隐瞒自己的真名,以此规避敌人的诅咒,龙类通常也只会把自己的名字交给特定对象——那代表向对方交托出自己的信赖,代表难以剪断的亲缘或生死相托的友谊——而面前这不过两面之缘的少年显然不在其列。
那种奇异的感觉又出现了,好像心脏又一次开始跳动,某种酸涩的,喜悦的,悲伤与愤怒交杂的情感翻涌上来,仿佛他们真的曾经相识过。然而时科确信在自己数百年的记忆里没有出现过这少年的面容,而人类也绝无可能存活如此之久。
我爱上他了吗?爱上一个人类?
时科抬起手,按在自己左侧胸口。那里一如既往地平缓而毫无起伏,木头虽然暂时性地代替了真实的心脏,却不过是一堆死物,不再具有“爱”的能力。
“请帮我把它装起来吧,”祀说,接着补充道,“可以用紫色的蝴蝶结包装吗?我想送给我的老师。”
“当然。”拉赫蒂微笑着回答。
天知道他一个盲人究竟是如何辨识出绸缎的颜色。但在时科从那莫名的情绪中回过神之前,人偶师就已经娴熟地将那个有着金绿色异瞳的人偶装进礼盒,交到祀手中。
少年礼貌地道谢,时科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当中,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口:“他究竟……”
“你察觉到了啊,”拉赫蒂熄灭桌上的灯火,语含深意般地轻声说道,“那孩子身上有你的心脏。”
祀出生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
他的父亲莱昂,布拉赫尔如今的城主,在他出生时不过是十几位继承人中的一个。在那场争夺权力的斗争中,莱昂怀着孕的妻子因误食毒药而早产,她腹中的孩子虽然顺利诞生,却被医生下了活不过成年的诊断。
为了治愈自己的独子,城主找到了居住在西方孤岛上的维萨娜,请求这位以医术闻名的大法师为祀换上龙的心脏——只要魔力尚未耗尽,这颗心脏便不会停止跳动,男孩的生命由此得到延续。
从那以后祀偶尔会做梦。
梦里的场景也和梦的频率一样零散,像残缺不全的碎片,却又奇异地能拼凑出完整的故事。
在这梦里他不再是城主的儿子,而是出生于一座村庄。那座叫菲丽兰卡的小村似乎是某个王国的属地,村外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村里的孩子们总爱往林子边缘跑,捡拾枯枝和松蘑,大人们却对这片森林充满恐惧。
那里是恶龙的领地,他们总说。
恶龙会吃掉不听话的孩子。恶龙的吐息会摧毁整座村庄。大人们一次又一次在孩子们耳边反复强调着龙的可怖,尽管这并不能阻止叛逆期孩子们将靠近森林视为一场冒险。
祀自己就时常趁着闲暇往森林里跑,在那里有他和玩伴搭建的“秘密基地”。大多数时候他们似乎只是聊天,分享各自的见闻。有时祀从途径村落的旅人那里学会几首乐曲,就用树叶卷成口琴教对方吹奏。
他一次也没见过所谓的恶龙。
随着现实中的祀从孩子长成少年,梦里的祀也同样逐渐成长。十三岁那年他离开村庄,成了王国册封的骑士,而在那之后不久,王城便遭到了龙的袭击。
那场被称为“龙灾”的袭击席卷整座王国的东境,巨龙张开的翅翼遮蔽日月,龙息喷吐出的火焰几乎将天空染成红色。无数城市被龙息摧毁,无数人在这宛如天灾的灾厄中死去,就连祀出生的那座村庄也化为废墟——在梦境之中,年少的骑士立誓要为自己被龙灾夺走的一切复仇,因而踏上了屠龙的道路。
王国的法师们用龙的鳞片和骨骼锻造出剑刃,这也是唯一能够真正杀死龙的武器。祀带着那把剑孤身前往传说中的龙森,而在森林的深处,他终于见到传说中恶龙的巢穴。
与其说那是巢穴,倒不如说是普通的山洞。里面既没有传说中从世界各地搜刮而来的珍宝,也没有哪个国家的公主,只有龙安静地栖息在洞穴深处。牠的眼睛是宝石一样绚丽的紫色,鳞片则呈现火焰一样的红,那些带刺的龙鳞随着牠的动作舒展,如流动的火光。
祀将剑刺进龙的心脏,而红龙仅仅注视着他,并不反抗,也无言语——就像牠早已预见到自己的死亡,并决定坦然接受这结局的发生。
从那以后,祀有很久没再做过类似的梦。
他原以为那一幕就是故事最终的结局,是困扰着他的梦境的结束。然而直到今日,同样的梦境再一次呈现,只是这一次他仿佛变成了那条本该被梦中的自己杀死的红龙,以龙的眼睛注视着一切的发生。
他看见梦中的自己被弑龙的剑刺穿胸膛,看见手握剑柄的,共同讨伐恶龙的同伴,看见国王与臣属们隐含讥笑的目光。属于龙的愤怒在这瞬间将他吞噬,他看见龙飞上天空,整座王城被龙的吐息吞没,火焰将天空烧成红色。
他从梦中惊醒。
有人敲响了窗户,祀推开窗,看见窗外不速之客赤红的长发,像红龙身上鳞片的色彩,又像吞吐着整座城市的火光。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梦还是现实,但很快他分辨出了那张脸:“时科?”
龙用那双瑰丽的,紫罗兰色的眼睛凝视他,开口说道:“我来讨回我的东西。”
梦是真的。
祀忽然明白了那些梦境的由来,明白它们并非是梦,而是真实的记忆——龙将自己最重要的记忆烙印在心脏,而那颗龙心兜兜转转落在故事中另一位主角转世的身上,宛如命中注定。
“好,”他听见自己说,“你拿去吧,这是我欠你的。”
龙的利爪洞穿少年单薄的胸膛,抓握住滚烫的,尚在跳动的心脏。在数百年的等待之后,牠终于取回自己遗失的记忆和感情,并终于再一次地感受到难以抗拒的悲伤——
这一次,牠终于亲手杀死了自己要守护的对象。
在时科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祀的尸体已经在他怀中失去了温度。人类羸弱的躯壳在失去心脏的搏动后很快冰冷僵硬,血液不再流淌,仿佛顷刻间便已流尽。
黎明的阳光落了进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倾洒在地面。
它是如此明亮,却未能带来丝毫暖意,反倒在无人的清晨显出几分寂寥的冷。时科将少年的躯壳抱在怀中,飞奔向人偶店的方向——他没有变换成龙类的形态,就好像寄希望于人类的体温能够将温度带回到那具尸体身上,尽管这事实上毫无作用——街头寥寥无几的行人与时科擦肩而过,对这异乎寻常的一幕投以诧异的目光。
最后他跪倒在店铺入口的台阶上,对上人偶师空茫的,如同蒙着雾的眼睛。
“你能做到的吧,拉赫蒂!”龙抱着少年的尸体,朝人偶师喊道,“你连我都可以复活,那么人类当然也可以……我请求你!我可以为此支付任何代价!”
“抱歉,时科,我对此无能为力,”拉赫蒂回答,工艺品般精美的面孔上流露出他惯有的,仿佛忧郁的微笑,“我只贩卖人偶,不贩卖生命。我救你是因为有人愿意以我的承诺交换你的复生,但我并不轻易许诺。”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况且你来的已经太晚了……他的灵魂已经落入冥渊,踏入轮回的河流,那里是被渡鸦所统治的国度,是我也无从插足的所在。”
“这样说,他还会转世,对不对?”时科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忽然说道,“万物的灵魂必将经由冥渊重新回到物质的世界……我知道您并非普通的人类,我只想和他再见一面。”
这一回拉赫蒂没有立刻作出回答。
在漫长的沉默后,人偶师叹了口气,终于说道:“那或许会需要很久……也许是一千年,也许是一万年……那会是孤独的徘徊,是漫长而痛苦的等待,即便如此,你也要等他再一次诞生吗?”
龙凝视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温柔而炙热的光:“是的,我执意如此。”
于是人偶师将指尖按在他的胸口,像按下一个烙印:“祝你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