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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能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又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就像爱丽丝掉进兔子洞里一样,当安达从自己的床上睁开眼睛时,眼中的世界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改变了。

蠕动的触须与肉块占据了习以为常的住所,地面和墙壁看起来就像生物书中对胃壁的特写。当安达跳下床,踏在那片本该是地毯的血肉上时,它发出细微的“咕唧”声,就像屠户家里被剥了皮,却仍未死去的兔子。

水是黏稠浑浊的红色,冰箱里堆满大大小小的肉块。安达推开那扇勉强能辨认出门形的血肉,一团畸形的,结满瘤子的肉团从他门前蠕动过去,发出邻居女孩清脆的笑声。

 

      这当然不大对劲,安达想。

      他按耐住翻滚的胃,勉强自己见了一趟医生,然而那团血肉也只给予他诸如“好好休息”“放松心态”一类的提议——它确信这不过是神经衰弱造成的幻觉,只要睡上一觉便会回归正常。但一个又一个夜晚过去,那些幻觉却仍未消失时,这种确信也变得荒诞了起来。

 

      也许这才是世界本来的面貌,安达忍不住想。

 

      人类的适应力实在是种很强大的东西,这正是进化最主要的构成部分。开始的几天,安达还会因看到的景象而抑制不住地干呕,因拒绝进食而饿得头昏脑胀。但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便开始习惯于带着腥气和铁锈味的“水”,能够面不改色地吃下鲜血淋漓的肉块,甚至于能够从那些蠕动着的肉瘤的形状区分出它们对应的个体——代表邻居女儿的那团更矮一些,医生身上的触手比别的更多,倘若看惯了它们的样子,这些肉块也并不比人类更难区分。

      他开始分不清世界到底一开始就如此怪诞,还是他正被这怪诞的世界同化。天空,花草,树木……这些曾经清晰的影像如今反倒更像是虚假的,就像那些虚假的人们编织出种种荒诞的怪物一样,安达·瓦尔特给自己编织了一个梦,并开始误以为现实才是荒诞。

 

      然后他遇见了夏泽。

 

      男孩大概只到他胸口高,有着一头乱糟糟的铂金色长发,一双孔雀石一样的碧色眼睛。

 

      安达见到他时他正坐在血肉铺成的高台上,用白纸叠着星星,一颗接着一颗。雪白的纸条在他指尖下变换着色彩,有时是蝶翼般闪闪发光的蓝紫色,有时是柳枝一样的绿,抑或藤萝的紫色。

 

      他像是虚假中唯一的真实,又像是真实里唯一的虚假。安达在他眼中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不再是镜子里蠕动的血肉,而是他臆想中人类的形状。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安达问,他已经快要记不起那些肉块尚且是人类时的模样了。

 

      “也许。”男孩回答,笑意在他的嘴角晃了一下,但没有抵达眼底,就像一尊微笑的大理石像。

 

      后来安达又常常遇见他,每一次见面,他似乎都长大一些,手里的纸条却越来越少。那双孔雀色的眼睛开始分化,左眼逐渐衍变为明亮的金绿,右眼的色彩则相反地沉淀下去,直到坠为带点儿靛色的青绿。

 

      “你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他们最后一次遇见的时候,安达问道。

 

      他恍然意识到在这不足一月的相处间,对方已经长高到需要他微微仰望,那双眼眸也终于分化为泾渭分明的金与绿。

 

      夏泽叠完最后一颗星星,白纸在他手里变成明媚的琥珀色。

 

      “二者皆是,”他回答,回以一个带点儿忧伤的笑,“我是你的渴求,你的欲望,你的想象……我是你的归处与来处,是你唯一能得安息的彼方。”

 

      他握住安达的手,于是世界便清晰起来。从蠕动的血肉里变化出阳台与栏杆,皎洁明媚的月光,而后它们洒落下来,在地砖上切割出一道分明的线。

 

      “我能拥有你吗?”安达这样问的时候,夏泽站在线的另一头看他,然后微笑。

 

      那是种深沉的,悲伤的,又满怀爱恋的笑。只在这一刻,他显得如此真实,真实到几近令人绝望——那正是人类在试图感知比自身更宏大的东西时所能感知到的,浩瀚的绝望,正如你无法杀死一滴水,亲吻一阵风的绝望。

 

      于是安达忽然就明白了谜语的答案,尽管那已毫无必要。

 

      无需思考爱的本质。     

 

      你只需知道,他仍是爱你的。

 

      唯有这一点真正重要。

 

      最后一颗星星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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