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瓜灯,烛火,与恶作剧
这一年的夏季比往年更漫长。
酷暑的炎热持续了整整三个多月,直到十月当头,夏日的尾巴才被一场秋雨浇熄,显露出几分凉意。再往后,雨下得越来越频繁,天气也越来越冷。在十几个阴沉沉的雨天后,五十岚浑身湿透地从镇上赶回家,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把家搬去了伦敦。
“喂,祀,我买了南瓜哦,”他说,湿漉漉的帽檐下露出一张笑脸,“马上就到万圣节啦,我们来做南瓜灯吗?”
另一个人没有回应。
五十岚于是将两个南瓜拖进家门,被雨水沾湿的塑料袋与外袍在木地板上拖出两条深色的痕迹——家里的地板并没有打蜡,等水渍干透的时候想必就会因受潮而凹凸不平,这意味着他们不得不重新更换地板,而祀大概会为此骂他一顿。
但谁让他没有出来迎接呢,五十岚心想,并迅速地心安理得起来。
衣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有种浸入骨髓的冷。五十岚懒得换衣服,于是跑去将家里的暖气开高,点了两根蜡烛,又从笔筒里抓了把刀,坐在地板上开始刻南瓜。
这是五十岚第一次自己动手。
往年干这活的总是祀,他用这些南瓜灯来装饰自己的咖啡厅,客人们对此大多给予好评。五十岚则是在店主埋头干活的时候不停骚扰的那个。就像在主人办公室千方百计跳到键盘上的猫,这小王八蛋总是变着法子试图让祀完不成工作,尽管每一次吸引注意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但这倒不是说五十岚自己就做不了手工活,恰恰相反,他对此相当擅长——正因为能够轻而易举地得到,所以才满不在乎,这正是所有人类固有的天性。
半个小时后,五十岚做完了第一盏灯。
南瓜里面的瓤被完完整整地掏出,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瓜皮,上面雕刻出一张带笑的鬼脸。五十岚把一根蜡烛点燃,放进南瓜里,用牙签固定。昏黄的光透过挖开的孔洞映照出来,诡异中带一点可爱。
祀还没回来。
于是他开始做第二盏灯,在南瓜皮上用记号笔画出要雕刻的图案,然后沿着黑线下刀。
就在这时候门铃声响了起来,于是五十岚一刀划错,尖锐的刀片割开食指指腹。血从刀口里奔涌出来,迅速地浸入绵密的瓜瓤里,让它凭空多出一点红色。
那并不是祀,五十岚冷静地想。
他站起身,打开门,果不其然地看见一大群手提篮子,把自己装扮成妖魔鬼怪和漫画角色的小萝卜头,其中依稀可以辨认出领居家孩子的脸。
万圣节变装的花样一年比一年多,麻烦的却总是大人。小鬼们并不在乎雨水是否会打湿昂贵的衣服,又或者糊花上了妆的脸,只是兴致勃勃地提着篮子敲响每一扇邻居的家门,理直气壮地索要糖果。
“不给糖就捣蛋!”孩子们闹哄哄地喊着。
“好啊。”五十岚笑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特意买来的榴莲芥末味糖果,遮住包装,往孩子们手中一人放了一把。小鬼们当然不会知道这坏心眼的大人悄悄干了什么坏事,只抱着得获战利品的喜悦,兴致冲冲地朝下一家走去。
五十岚目送着他们离开,笑里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祀从前最喜欢他这样笑,而五十岚对此心知肚明——他太了解怎样去讨对象欢心了,以至于祀总是对他的胡作非为发不出脾气。
但他不会回来了,五十岚想。
他缓慢地顺着门框蹲下来,握住被割伤的手指。伤口没有愈合,但血也不再流,只余下被雨水浸透发白的刀口,就像流干血液后尸体上的创痕。
“为什么你没来呢,祀?”他轻声说,对漆黑的雨幕露出一个空茫的,毫无焦距的微笑,“恶作剧很成功,我被吓到了,真的哦。”
一阵风从敞开的门里吹进去,所有的的光辉一同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