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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星与奇迹

 

 

 

      宇宙中存在奇迹吗?

 

      从一颗行星上可以观测到七千万千兆颗恒星,每十万个星系才存在一个适合诞生智慧生命的星球。人类一生能记住的人只有一百五十个,遇见所爱之人的概率则是五亿分之一。

 

      那些歌颂爱情的诗人未必知晓这些统计学得出的数字,但至少他们在一点上没有说错——生命本身是一种奇迹,而两个个体的相爱,是无数奇迹的总和。

 

      ——所以奇迹发生了。

 

      在坠入事件视界前的那一瞬指挥舰背叛了操纵者发出的指令,它骤然挣脱引力的束缚朝黑洞外逃逸。由卡俄斯操纵的舰队环绕在引力圈的周围,将炮口指向指挥舰,但它们并没有攻击,又或者是无法继续攻击。

 

      所有的武器仿佛同时沉默,在这一刻每一个光屏上都浮现出同样的文字:

 

      「你好,我是Ceasar,确认执行战时条约第三十七条。」

 

      「一切荣光将归于人类。」

 

 

      “什么是战时条约?”安达问。

 

      那有着异色双瞳的青年正以3D影像的形式呈现在他面前,安达自己携带的终端在画质上明显超过双子塔中的老设备,去除了噪点的影像清晰得可以看清每一根发丝。

 

      这令影像中的人看起来无限接近人类,哪怕安达知道他实际上只不过是个拟真程序,却仍然生出种自己正和某个人隔着屏幕对话的错觉。

 

      “你可以把它当成一道保险,”名为「夏泽」的人工智能答道,“在战争时期为了保护人类整体的权益,我被允许干涉人类的决议。启动它需要战争时期最高指挥者——也就是所有现役元帅——的准许,只要有一票反对,它就无法被执行。”

 

      但现在联邦只剩下一位元帅了。

 

      如果卡俄斯没有反叛,只要再过上十几二十年,联邦将不会再有元帅,军队也将变为政府的下属机构。甚至不会有人再记得战时条约的存在,人们沉浸在日复一日的和平中,好像世上永远不会再有战争。

 

      安达祀其实从来没想过成为军人,他上军校只是因为那是他父母的愿望。按照他原本规划的人生轨迹,他或许会在毕业后参军,但更可能在完成既定的兵役后离开军队,然后成为一名旅行家。那是他小时候的梦想,在漫无边际的宇宙中旅行,去看天空中每一颗闪耀的星星。

 

      但在那样的未来中他也不会有机会驾驶红龙,不会来到这座被遗忘的高塔。名为「夏泽」的人工智能或许会在双子塔的地下永远沉睡,直至能源彻底耗尽,所有存储着他程式的设施都归于尘土。

 

      ——就像一场无人知晓的死亡。

 

      有那么一瞬间安达甚至庆幸于卡俄斯的叛乱,所以夏泽才能从休眠中醒来,人们才再一次知晓他的存在。下一个瞬间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如何不负责任,无数人因为卡俄斯的背叛而死去,他们也拥有名字,也有他们所爱与爱着他们的人。

 

      “你只是个程序啊,”安达轻声说,像是再一次提醒自己,接着他提高了音量询问,“通讯完全恢复还需要多久?”

 

      “十分钟,”夏泽答道,无数数字与代码在他的眼底飞速闪现,“我正在优先修复军方内部的线路。”

 

      对比人类在从卡俄斯手中争夺控制权的艰难,他听起来游刃有余,这令安达不禁对他的来历生出几分怀疑。

 

      夏泽诞生的时期应该是在联邦建立初期,因为历史书上没有关于他的记载。事实上关于那个时代的记录寥寥可数,第一因为当时的情况早已不允许人类对所有的资料一一分类记录,第二则是因为那段历史对人类而言实在过于惨痛,以至于没人愿意再去揭开亲历者的伤疤。

 

      安达原以为他是因为过于落后而被淘汰的,就像那些不断被更新更好的产品所取代的设施,因为人们完全没道理舍优取劣。但一台能够与卡俄斯抗衡的智脑怎么也不能用落后来形容,说到底就连卡俄斯也是在使用中不断优化的,在联邦的历史上它也曾经历过数次更新,才成为如今的中央智脑。

 

      所以单纯从性能上来讲,夏泽还要超出最初的卡俄斯,既然他尚未彻底毁坏,联邦将其舍弃不用显然不合常理。

 

      “说说关于你的事吧。”安达忽然说。

 

      他第一次对联邦的那段历史产生了好奇,那些沉没在教科书的白纸黑字下的真相比他想象当中的更多,尚且保有那些回忆的或许只剩下眼前的这台智脑。

 

      “我最初是为了战争而被创造的,”于是他听见夏泽说,“Ceasar这个词原本念作恺撒,意为「征服者」,但人们后来认为这个名字违背了第一宪章的核心精神,他们说——我们来到宇宙,并非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梦想与希望。”

 

      “已经命名的名字不能更改,所以他们在发音上做了一些文章,”他继续说道,安达惊异于自己居然从程序合成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点笑意,“这个名字在不同的语言当中有两个发音,所以我就成了「夏泽」。”

 

      他的话语中包含了太多讯息,隐约揭露开那远在安达诞生之前的,连教科书都未曾记载的历史的一角。但没等安达继续询问,屏幕上已经弹现出他所熟悉的通讯界面,上面显现出关于下一步的指令。

 

      「你的任务已完成,请驾驶红龙返航,与第五军团编队汇合。」

 

      安达迟疑了一下:“但红龙已经……”

 

      “你弄错了一点,「红龙」指的并不是那套外壳,”夏泽说道,他无疑同样「看」到了那个指示,“人们通常认为机甲是一个整体,但其实它是由两部分构成的,一个外壳,和一个核心。你们所使用的枢纽只是通往核心的钥匙,便于与机甲建立起精神链接……你知道哨兵和向导之间的「结」吗?”

 

      “哨兵和向导之间的结合会形成「结」,那是种终生制的,强有力的契约,直至一方死亡才会消除,通常来讲,「结」的存在是为了便于向导控制哨兵的动向,以避免因过于敏锐的感官而造成的疯狂,”安达回忆着课本上的内容,“这和机甲有什么关系?”

 

      “你们和机甲进行的链接,本质上与那是一回事,”夏泽说,“「红龙」指的不是某一台机甲,而是与你链接的那个核心,你得到了它的认可,所以此后你驾驭的任何一台机甲都是它。”

 

      “你是说我开过来的那一台机甲就是「红龙」……但这不可能!”安达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夏泽所说的一切与他接受的教育相悖,可他想不出夏泽有什么欺骗自己的理由。

 

      仔细想来,联邦中名列前十的机甲都有着相当久远的历史,若非经过不断更新改造,它们的硬件和操作系统都早该与时代脱节。如果那些代号所指的是机甲本身,那么他现在驾驶的机甲就应当以「红龙X号」命名,就像其他的制式机一样。然而事实是,所有具有代号的机甲都是唯一的,它们的代号就像是名字,在漫长的历史中从未有过变更。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一股悚然的冷意攀爬上安达的脊背。他忽然发觉自己不再了解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在他近二十年的人生里所见到的不过是冰山上光鲜亮丽的一角,而在那平静的海面下还有更多东西——更多他从未知晓的,埋没在历史的烟尘中的真相。

 

      ——如果机甲也具有「精神力」,这是否意味着它们同样拥有意识?

 

      ——历来红龙的驾驶者要么在战场上死去,要么最终陷入疯狂。这到底是联邦宣称的「诅咒」,还是被这台机甲本身的意志所影响?

 

      无数疑问从他的脑海中掠过,安达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能问出。他忽然回想起那场坠落,在核心动力和控制系统全面失效,备用能源都无法启动的情况下,他本没有丝毫幸存的可能。从数万米高空径直坠落的反作用力足够令整台机甲连带着里面的驾驶者一起粉身碎骨,红龙坠毁外壳的破损程度与造成的破坏明显与它坠落的高度并不相符,若是同等体积的陨石,足够连同边上的那家咖啡厅一起夷为平地。

 

      他接着回想起坠落时的那场梦境。

 

      仔细想来,那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共享的视野或记忆,就像哨兵与向导建立起链接时所传递的画面。在此之前安达未有过成「结」的经历,也无从判断两者的相似性,但在那梦中他确实感知到了某种不属于自己的情感——短暂的愤怒,以及在那之后的,平静而温柔的悲伤。

 

      “你该走了,”夏泽说,“你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没错,我得去和第五军团的编队汇合,”安达从那些纷扰的念头里回过神来,看了眼通讯,上面已经传来了坐标,是在第八星系附近的位置,“关于红龙的问题……我还能回来找你吗?”

 

      “我在你的终端上做了一个备份,”夏泽回答,“你将始终拥有我的权限。”

 

      作为军人,哪怕仅仅是预备役,安达不可能为了探寻真相而延误战机。因此尽管尚有许多问题想要询问,他还是首先返回机甲,在确认目的地的坐标后开始跃迁。

 

      祀提供的机甲号称残次品,实际上也只是续航性不佳,加上型号有些老旧,包括导航在内的大多数功能则都符合军方的标准配置。在跃迁途中安达才有时间仔细查看自己的终端,在光屏的一角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小小的,墨绿色图标,像一株纠缠生长的树。安达试着点击了一下那个图标,于是一个大约只有手掌大小的,桌面宠物版本的夏泽出现在光屏的一角。

 

      “你好,安达,我们又见面了。”夏泽说,显然这就是他此前所说的「备份」。

 

      就像卡俄斯一样,AI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拥有网络信号的设备,或通过物理连接转移。安达的终端曾经和夏泽的主机进行过连接,所以夏泽能够在他的界面安插副本本来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就人工智能来讲,夏泽的表现实在太过接近人类,以至于安达始终不能明确认识到他的本质。

 

      呈现在终端上的「副本」和比拟真人的3D影像相比就要可爱得多了,也许是为了避免占用太多数据,这个「夏泽」完全是经过简化后的版本,于是外形也变成简笔画一样的Q版风格,就像某些联邦公民喜欢养在终端里的虚拟宠物。可惜的是这个虚拟宠物版的夏泽没有换装投喂之类的功能,唯一接近电子宠物的功能大概也只有陪聊。

 

      “我该怎么唤醒「红龙」?”安达问。

 

      他现在理解了操纵新机甲时那种隐约的滞涩感的由来,那并不是因为机甲的能源或系统存在问题,而是因为红龙在坠落中受到了损伤。就像原本维系着他们之间联系的「链接」出现了故障,从而导致交流上的阻碍。

 

      “我不建议你那么做,”夏泽却说,“你没有成结的向导,与机甲进行深度连接会让你的精神脱离身体太远,如果没有人能够把你拉回来,你会永远迷失在那里——这就是为什么联邦会为那些序列靠前的机甲驾驶者配备向导。”

 

      “「那里」是什么地方?”

 

      “抱歉,我没有被给予告知你的权限。”

 

      安达于是没有再问。

 

      他清楚地知道有许多事情并非自己可以获知的,联邦高层和军方都有自己的秘密,所谓的透明公开不过是针对平民的谎言。如果一些人想要将真相封存在历史的烟尘中,那么他们必然有着必须那样做的理由,就好像他从来不曾询问夏泽最初因何而沉睡,卡俄斯又为什么而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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