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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豪赌

 

 

 

      在类星体赤红的光耀中,漆黑的星辰升上天空。

 

      没有一台电波望远镜侦测到这颗星辰的升起,而如果有人能够观测到它的存在,便会发现那星体的轨道全然不符合物理准则。它没有围绕质量更大的恒星旋转,而是以一条笔直的弧线朝亿万光年外漂移。

 

      这不是一颗星星,而是一座堡垒,一个逃生舱。

 

      联邦政府从未预料过卡俄斯的背叛,却依然为自己准备了最后一条保险,它被埋藏在中央星的地壳之下,并通过湮灭反应获取能源。用于制造它的是宇宙中最坚固的材料,这意味着它起码可以在宇宙中漂移上数万亿年。

 

      榎谷曾一度怀疑过这玩意儿其实是那帮政客们为自己准备的后路,以便在可能到来的革命中逃亡。后来他知道这座堡垒其实是战时用的指挥部,近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中人类文明也曾一度濒临覆灭,地面上已无一寸安全的土地。于是人们制造了这个可以独立存在于宇宙真空中的指挥部,它既是所有命令的中枢,也是文明最后的薪火。

 

      眼下在这颗半径只有三百多米的人工星体中几乎囊括了所有联邦的高层,上下议院的议员们围坐在一起交头接耳,中间的座位上是大腹便便的首相,对面坐着联邦唯一的元帅。

 

      政客们习惯于展现自己光辉靓丽的一面,这已经快要成为他们的本能。所有的人都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男士们身上散发着古龙水的气味,女士们则化了精致的妆容。即使是在人类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也没有表现出半点正在逃亡的狼狈,优雅严谨得好像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议会。

 

      有人举起了手,首相发出一声轻咳,示意对方可以发言。

 

      “榎谷元帅,我们需要您解释昨日的行动,”军防部长站起身,将话头指向一旁的元帅,“您在未经准许的情况下将预备役编入正式编制,甚至给予了其中一部分士兵机甲的驾驶权,这是对军队的不负责任。”

 

      “哦,是吗?”榎谷懒洋洋地回应。

 

      在衣装整洁,外表光鲜的男男女女中唯有这位现任元帅的画风与众不同。那身昂贵的西装硬生生地被他穿出了黑手党教父的气质,配合着那只被机械替代的右眼,好像下一刻他就会招手喊来一众手下,拿着激光炮对议会席扫射。

 

      会议室当然不会有激光炮。

 

      在他们进入之前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经受过严格的检查,连一粒可能导致粉尘过敏的灰尘都不会有。但军防部长还是有点儿憷,因为榎谷年轻时候确实有过怒拆会议室的恶行,只是因为政府试图裁撤军队的编制。

 

      但他很快意识到元帅已经不再年轻,哨兵的寿命远短于正常人的均值,高度活跃的细胞给予了他们远超常人的五感和身体素质,也令他们比普通人更早地走向衰竭。四五十岁在未成结的哨兵当中已经算是高龄,衰老的猛虎纵然仍有爪牙,却已经不值得畏惧。

 

      于是部长先生再次挺直了腰背:“记录显示你昨日发出了一条密令,但这条命令的内容没有经过任何备案,法律规定所有的军令都应该交由议会审核,任何人没有私自下达指令的权利——您想要违背联邦法吗?”

 

      男人的质问在人群中引起一阵短暂的骚动,元帅脸上的表情却毫无变化,他漫不经心地举手:“我能在会议上抽烟吗?”

 

      “这是对您的质询,请正面回复问题!”

 

      “那你们应该知道现在是战时,”榎谷说,他点燃一支烟,夹在手里,任尼古丁燃烧的烟雾在空气中逸散,“根据第一宪章,在战争时期,元帅拥有最高权力,而我是唯一的元帅……换句话说,在这场战争中老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干你们屁事!”

 

      “根本就不存在第一宪章!”另一位议员拍桌而起,“那东西早就在三十年前被取缔了,甚至没有编入卡俄斯的程序,你他妈是从三十年前穿越来的老古董么?”

 

      短暂的骚动变为彻底的喧嚣,就连首相都无法平息场内的躁动。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是那次会议的参与者,而投出赞成票的人只比反对者多了三分之一。于是这场会议仿佛也成了三十年前旧怨的延续,没人知道是谁第一个挥出了拳头,政客们在几秒钟内完成了从风度翩翩的绅士淑女到街头流氓的转变。男人们相互撕扯昂贵的西服,女人们脱下十三厘米的高跟鞋在手中挥舞,场面混乱得像幅名画。

 

      但元帅是流氓中的流氓,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双S级哨兵的评价并非虚得。

 

      一分钟后地面上堆满了脸青鼻肿的议员,元帅坐在唯一幸存的会议桌上,毫不介意地捡起尚未燃尽的雪茄叼在嘴里。

 

      “我当然不是,我甚至都记不全它的内容,”在弥漫的烟雾中,他慢悠悠地回答最开始的提问,“但有些东西永远无法被取缔,你们不是想知道那条密令的内容吗?我只是发出了唤醒「夏泽」的指令。”

 

      “你不能那样做!”军防部长挣扎着从人堆里爬起来,激动得甚至忘记了敬语,“一个卡俄斯还不够吗?你的错误决定只会让我们输掉战争!”

 

      “那也好过卑鄙的胜利。”元帅熄灭了烟,低下头凝视首相在内的众人。散去的烟雾中他的眼睛是冷硬的灰色,像猛禽捕捉猎物时的,摒除了一切多余感情的眼神:“你以为我没有看出你们的计划吗?你们从来没觉得人类会赢,派遣军队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让你们撤离,一旦确保安全你们就会下令炸毁中央星——卡俄斯毕竟只是个人工智能,销毁它只需要炸掉中央处理器,哪怕要为此牺牲一个星球的人命。”

 

      “你怎么知道你选中的人会完成任务?”有一位议员问,她是打斗中少数站在元帅那一边的人。

 

      “他会的,因为那孩子是被「红龙」选中的人。在古地球的传说中那是种傲慢而贪婪的生物,他们会追逐自己选中的猎物,直至达成目的,“元帅说,“红龙的驾驶者也一样,所以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完成这个指令。”

 

      “但他不一定能活着完成任务。”

 

      这一回元帅笑了起来:“你试过赌博么?数学家们总试图计算概率,但那至多让他们输得不那么悲惨,真正能获胜的赌徒只有那些敢于将全部筹码压在同一张赌桌上的人。跟卡俄斯比概率论你是赢不了的,所以我们只能一局梭哈。”

 

      他像是在看着那些七倒八歪的议员,又像是透过这些扭曲的肉体看着别的东西。在因过度专注而扭曲的视野中他再次看见那个少女的影子,她和她的猫头鹰一样面无表情,就像黑夜里潜行的影子。

 

      「如果杀死一个人可以拯救更多人,你会举起屠刀吗?」

 

“没有如果,”榎谷轻声说,像是对她,又像是对在场的所有人,“在那里战斗的是我的学生,我的属下,他们深信自己正为人类的存续而战。你们以为我已经没法上战场了,但这里才是我的战场,这才是我生涯中最后一场胜利——我无法让那些孩子从战争中活下来,却可以让他们为自己的信仰而死。”

 

 

      银白色的机甲进行又一次跃迁,最终降落在星球的表面。

 

      空旷的大地上没有半道人影,唯一的建筑只有一对巨大的,连结在一起的双子塔。此前安达只在教科书中见过这座塔楼的模样,它曾经是专门用于培养哨兵和向导的地方。在那个年代觉醒后的哨兵和向导会被分别送入双子塔,在那里接受为期三年的培训,教导他们如何正确使用自己的能力。

 

      历史书对那段岁月的结尾语焉不详,只着重描述了那场推进改革的游行。联邦的居民认为强制哨兵与向导进入“塔”是不人道的行径,政府因此向民意妥协。在那之后觉醒的哨兵和向导被允许和普通人一样生活,尽管他们仍需要接受相关的训练和检测。

 

      安达祀觉醒的时候新的政策早已开始执行,双子塔也已经被废弃,因为哨兵和向导不再被强制性征召入塔,这座塔楼也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功能,单纯变成地标性的建筑。地位上的特殊性决定了它不会成为联邦历史教育的一部分,除了少数热衷于缅怀过往的人,这颗星球大抵是不会有别的来客了。

 

      「那样东西」被保存在双子塔的中心地下,安达猜测这或许是因为它太过重要,所以未能和其他设备一起转移。

 

      他将终端连接上老式的光脑,按部就班地输入指令。

 

      屏幕由漆黑亮起,显露出简洁的界面。鸦青色的光幕上无数光点朝中心汇聚,最后凝结一道3D的影像。那是半日前安达才在梦中见过的影子,只是面容比梦中更为清晰,有着铂金色长发和异色双瞳的男人隔着屏幕与他对视,笑容温柔而疏离。

 

      在这一刻安达忽然意识到「Ceasar」并不是一个密码,甚至也不是个单词。它仅仅是「某人」的名字,在被呼唤的那一刻祂从遥远时光的尽头苏醒,就像信徒呼唤神的名。

 

 

      炮火在虚空中交错,在舰体表面迸射出绚丽的光辉。

 

      用于防御武器的力场在密集的攻击中湮灭,机体受损的百分比不断向上跃升,剩余的燃料则呈反比递减。

 

      卡俄斯不愧为最先进的人工智能,短短数日内它已经彻底解析了人类的战略,在它的数据库中所有的临战策略被不断修正演绎,最后由智能机械忠诚地执行。

 

      智脑不会犯错,人类创造了它,任由它汲取人类的智慧,将它们兼并融合为逻辑严密的程式。如今造物背叛了它的造物主,人类所要战胜的不仅仅是一个不断进化的程序,更是一个不会犯错的自己。

 

      「警告,监测到高质量天体。」

 

      光屏上显现出鲜红的字样,指挥舰已经逼近第一星系中心黑洞的边缘,后方则是源源不断的追兵。

 

      能源即将耗尽,他们已经来不及进行再一次跃迁。舰体的损毁程度早已高达30%,只需要再一波攻击动力系统就会彻底失效,届时所有的通讯也会被阻断。维萨娜用指尖敲击着控制台,陷入罕见的沉默。

 

      大多数时候她都能从有限的选择中找出更好的那条,但此刻摆在他们面前的,仅有的两个选项都是死路。如果不及时返航,他们就会因巨大的引力而陷入黑洞。残存的能量可以让他们脱离黑洞的引力范围,但在逃逸之前这艘舰艇就会因卡俄斯的攻击而彻底损毁。护卫舰已全部覆没,他们唯一的援军尚在十多光年之外,在这里没有人能够拯救他们,只有这艘巨大的指挥舰朝着深渊里滑落。

 

      “你害怕死亡么,西利莱尔?”维萨娜问。

 

      “那得看和谁一起。”英俊的副官微笑着回答,精神体汇聚成的燕隼穿过舰体,没入茫茫宇宙,他在驾驶室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拿起斜靠在墙角的四弦琴。

 

      第一枚跳跃的和弦,就像夜莺在玫瑰花下的歌唱。

 

      声音无法在宇宙中传递,可在同一个瞬间每一位交战的哨兵都感受到了从精神力中传递来的波动,如同拂过海面的微风。在这一刻所有的疯狂与混乱都被平息,游离的神志回归身体,陷入迷茫的人重新拾起信仰。

 

      这是西利莱尔身为珍贵的向导仍被允许前往前线的唯一原因。

 

      他不像大多数向导一样只能与匹配的哨兵进行链接,在展开的精神域中他可以对所有人造成影响。在所有通讯设备都失效的这一刻,他用自己的精神领域发出指挥官的最后一道指令。

 

      「在最终的死亡到来之前,继续歌唱吧。」

 

      夜曲以一个华丽的滑弦收尾,像羽毛轻柔坠入梦境的刹那。

 

      “你知道吗?在古地球的文明中,人们把爱情称为奇迹。”西利莱尔说。

 

      “那么,我们只能祈祷奇迹了。”维萨娜松手推开面前的屏幕,忽然笑起来。

 

      她站起身,与身边的副官十指相扣。

 

      他们在炮火与风暴中拥吻,真空中所有的火光都没有声音。

 

      指挥舰在不断增强的引力下朝事件视界中滑落,被扭曲的光线离舷窗远去,只余下温柔的,情人般的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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