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自由
数百年前,名为「星灵」的类生命体入侵联邦,从而直接导致了哨兵与向导的诞生。
如今的联邦人大概已经无法想象那个时代的历史,也不能理解那些战士如何抱着必死的决心走上战场,正如现在的政府不能理解第一宪章存在的意义,不能理解为何元帅被允许拥有自主决策权——他们已经习惯沉溺于所谓的太平盛世,习惯于自己手中的金钱与权力,也习惯于虚假的正义。
就好像只要宣传工作做得足够妥当,嘴上说得足够动人,只要有足够的花边新闻吸引人民的注意,那些隐藏的黑暗便不复存在。
毕竟在联邦人眼中,他们早已赢得了那场战争,尽管关于战争结束的记载语焉不详。人们深信那些记录的缺失是因为战争后期的人力不足,以及战争参与者拒绝对惨痛的历史进行回忆。无论如何,那些过往的余音都成为计算机中的几条数据,哨兵和向导也被隔离在双子塔中,和那段历史一样被割离于人们的生活之外。
“但是,那场战争从来没有胜利,”五十岚说,他的笑容带着近乎天真的残酷,“书里并没有人类战胜星灵的记载,因为它们原本就无法被战胜——你要怎么杀死纯粹的精神体呢?”
“可战争结束了……他们做了什么?”屏幕的那头,元帅若有所思,“那些东西最后去了哪里?”
“你不如猜猜为什么双子塔依然存在,”五十岚说,“哨兵和向导不过是基因改造的产物,而且那种基因只在战争中具有优势,如果按照正常的生物进化规律,哨兵与向导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少,为什么双子塔中档案的数量永远浮动在同一水准?”
“联邦在‘制造’哨兵与向导,”结合曾经得到的种种迹象,榎谷几乎是立刻得出了结论,“你对此知道的似乎很清楚,你是参与者?“
然后他立刻否决了自己的推测:”不对……他们不会冒险让一个哨兵参与其中,尤其是这种程度的……你是被‘制造’的产物?”
能看见精神体的普通人纯属小骗子说谎,身为向导的祀没能分辨出这个谎言纯粹仰赖于他过高的精神力。精神力较高的对象向精神力较低的一方隐瞒自己的水准相对会比较容易,而五十岚本人的精神力甚至还要比号称最强的联邦元帅高上一个等级——他是人工制造的怪物,是实验室成功的”样本“,如果十四年前没顺手让卡俄斯删了记录,他说不准还能看到许多个长着和自己同一张脸的”兄弟“。
五十岚眨了眨眼:“你想听具体的过程吗?”
“不了,我还是对那些「星灵」的结局更感兴趣,之前卡俄斯提到过,哨兵的精神力能够探测到那些东西的存在,但应该不仅如此吧?”榎谷思考了一下,“如果只要是哨兵都可以,他们没必要进行那些实验,精神力和精神体本身……有什么特别的联系吗?”
“锵~答对了!”屏幕那头的人笑了,“精神体无法被杀死,但它们和精神力本质是一种东西。能够杀死怪物的只有怪物,所以走投无路的人类想到了一种方法——”
“他们把自己变成了和怪物一样的东西,”元帅叹了口气,“星灵吞噬的是精神力,这意味着它们本身也能被同类吞噬,不过那应该更接近融合……人类的精神和星灵融合,只要还保留着‘人类’的自我,那么他们依然算是人类。”
“但人类的精神并没有强大到足以成为永恒的囚笼,总有一天他们会失去自我,变为新的怪物,”五十岚接着说,他的语气中像是怜悯,又像是讥讽,“联邦制造了机甲,他们宣传说说机甲会选择自己的主人,但它们所谓的‘核心’根本就是人类,如果那些核心无法再承担原本的工作,新的主人便接过维护和平的职责,哪怕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
“真讽刺,是不是?”他凝视着元帅,就像凝视一道旧日的影子,“第一宪章的第一条说,人类生而自由,不仅是身体,精神上的自由,更是选择的自由,是免于恐惧的自由……但我们拥有过选择吗?我们拥有选择自由的权利吗?”
这一回榎谷没有回答。
那纠缠了他数十年的影子再一次浮现,少女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的面孔凝视着他,像是无声的质问,又像是沉默的关怀——她活着的时候像极了没有感情的工具,偏偏死后如怨魂般纠缠不休,就像无数从未出口的,对他的质询。
——什么是正确,什么又是错误呢?
——虚假的幸福和残酷的真实,究竟哪一种更好呢?
宇宙中有太多没有被察知的星星,也有太多没有答案的疑问,而总得有人去打开潘多拉的魔匣。
“你能听见那些声音吗?那些无时无刻不飘荡在宇宙中的,百年前的亡魂的声音,”五十岚说,他垂下眼,任凭刘海投下的阴影遮盖住他的眼睛,这一刻在他身上再也没有半点那个嬉皮笑脸的小骗子的影子,只余下亡灵般的沉默,“他们无处不在,可没有人能察觉到他们的存在,每一个日夜他们都在我的耳边低语……因为只有我能听见,只有我是他们存在的证明。”
他曾经在黑塔中待了整整三年,而在此之前,他童年的时光几乎完全在双子塔下的实验室中度过。在那里除了只会报出一个个实验数据,身穿隔离服的研究人员,陪伴他的就只有那些声音——他们叙述着那些被历史埋没的真相,所有消失在真空里的声音,以及那早已被联邦取缔的第一宪章的内容。
五十岚后来逐渐意识到那些叙述其实毫无条理,因为属于“人”的部分早已在时光中不断消磨,残余下的不过是尚为人类的一点执念。有人惦念留下的妻子儿女,有人缅怀战争中失去的部下,有人期望未来的黎明……这些杂音日夜不休,简直可以让人发疯,唯有一句话小骗子记得格外清晰。
他们说,人类生而自由。
没有人能决定自己如何降生,以何种方式降生,可人们总能决定自己如何活着,以何种方式去活。于是他再一次回到了那座黑暗的塔楼,只是为了履行一个疯狂的计划。
“你是十四年前那些资料的发布者,”榎谷说,神情复杂难明,“站在受益者的立场上,我应当感谢你,但站在联邦的立场,我该判处你无期徒刑。”
“不用谢,”五十岚笑了,“那真是个艰难的选择,不是吗?所以我要代替你做这个选择啦……看在我帮了忙的份上,就原谅我吧。”
他站起身,看向飞船的舷窗外。
在延展开的精神力中,一颗又一颗光点在真空中浮现,就像点缀了繁星的夜空。五十岚在心里默数那些光点的数量,一共一百又九十七个,与那些低语声的数量全然一致——在整个宇宙中,只有他一个人能够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就像他生来合该是它们的一部分。
于是男人说:“你们好啊。”
就像回应他的呼唤,所有光点都朝飞船汇聚,沿着既定的航线继续向前。
在航线的尽头是被赤红的,宛如新月的光辉环绕的巨大黑洞,任何信息一旦落入那里,便无法再从其中逃逸,就连精神体也是如此。
没什么可担心的,五十岚想。
一切都遵循着最初的计划进行,联邦将会迎来历史上最民主的选举,人们有权知晓在和平表象下进行的卑劣行径。世界上不会再有双子塔,不会再有被强制移除自我意识的智能程序,总有一天哨兵和向导也不会再存在。
可那橙色头发的身影忽然又在他的眼前浮现,隔着数百光年的距离,就像个阴魂不散的影子。
五十岚这辈子说过无数谎,骗过无数人,从来没半点心虚,以至于他都快要忘记自己还有良心这种东西。又或者他全部的良心都留给了祀,以至于回想起那间咖啡厅的时候,那颗冰冷的心脏甚至还能产生一丝温度。
也许他们是命中注定相遇的,就像在那间实验室的无数档案中,他碰巧翻开那册名为祀的文件夹,而在所有的“祀”当中,他唯独遇见了那一个。
“再见啦,亲爱的,”小骗子轻声地说,“我又骗了你,不过但愿你永远不会知道。”
飞船继续向黑暗里滑落。
引力不断增大,时间被无限拉长,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黑洞深处的永恒时间只是外界观测者的一个瞬间,所有通讯被彻底切断,每一颗粒子都回归最原初的信息的碎屑。
他最后一次清点那些光点的数字,一百又九十七个,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
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终于要落下尾声,湮灭在空无一物的奇点当中。
百亿光年外,第八星系那间小小的咖啡厅中,年轻的店主漫不经心地擦拭手中的咖啡杯。面前的终端上是五十岚半天前发来的视频,笑嘻嘻地介绍着旅行途中的风景。这让他无端回想起他们相处时的无数个画面,在那些回忆中小骗子拉着小提琴,哼唱不知名的曲调,然后腆着脸讨一杯特调咖啡。
——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有回声从宇宙中传来,一段无人接应的,幽灵般的讯息。
“现在,我们都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