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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罐里的鱼

Episode 00

 

      他穿过水族馆幽深的走廊。

 

      凌晨两点零三分,那些供游客寻觅路线的照明灯全部关闭,残余的只有极其昏暗的应急指示,它们的光线并不比水中游荡着的水母的荧光更明亮。

 

      走廊的四壁都由玻璃构成,为旅客们营造出身处海底的错觉,他抬起头,看见一只巨大的蝠鲼从穹顶上方游过,留下一片深沉的影子。

 

      真奇怪,他想。

      人们把这些生灵从深海中捕捞上来,花费巨资打造这间水族馆,就只是为了一种虚假的幻觉——但这实际上对谁都没有好处,鱼失去自由,而人们则为此花费金钱和时间。

 

      “你在想什么,谢拉?”属于少年的嗓音在他耳边问,隔着玻璃,听起来有些失真。

      谢拉回过头,看见在那只蝠鲼的阴影下,一条鱼朝他靠近过来。

      说是鱼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它只有下半身是鱼类,在那条闪烁着银白色光芒的鱼尾上方,从臀鳍往上的位置开始,鱼类的特征逐渐消失,最终变为人类的上半身。有着冰蓝色头发,长着少年面孔的人鱼将脸贴在玻璃的另一侧,认真凝视着走廊中的人类。

      “我给你带了吃的,”谢拉说,向他展示脚边装满银鱼的塑料桶,“我想白天你应该没有吃饱。”

      白天的水族馆不会为人鱼提供食物,因为他并非水族馆的常规项目之一,而这条名叫弗莱文特的人鱼的食量又实在太大。

      事实上也不会有哪个水族馆会将人鱼作为展览。

      在现代,他们的数量太过稀少了,以至于人们深信这个种群只存在于传说和童话书当中。如果人们知道在水族馆中有一条真正的人鱼,他们会彻底疯狂的,而任何一个水族馆都可以借此将门票卖出高价——除了这一家。

谢拉并不清楚那位时常行踪不明的馆长是为何放弃了这个挣大钱的机会,不过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比起用人鱼赚钱,那位馆长或许更想将这个罕见的小家伙用作研究。

 

Episode 01

 

      “但你不能解剖他,他是活的。”谢拉说。

      “有什么关系?”年轻的馆长顶着他那头乱糟糟的黑发,笑嘻嘻反问,“每个月都有新的鱼被活着送来这里,然后它们总会死去,被送走,就好像每一天在这座城市中也有无数人无声无息地死去……谁会在乎呢?”

他撑着脸,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紫色——在那里头像蕴藏着一种天真的邪恶,一种对任何事情都漫不在乎的残酷。

      我会在乎,谢拉想。

 

      但这或许只是因为他比较特殊,只是因为他能够听懂鱼类的语言。在寻常人耳中,那些辞藻不过是高高低低的频率,但他好像生来就能够理解它们。

      如果畜生能说话,它们就不再是畜生了。

      而如果你天天和另一个人说话,你就不再能坐视另一个人的死亡,哪怕你们之间并无关联——语言是同理心唯一的标准,这样说或许有些绝对,却并不夸张。

      “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亲爱的,”馆长说,好像他真的理解一样,“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不会伤害他,至少不是现在。”

 

      他丢过来一枚亮闪闪的东西,谢拉本能地接住,发现那是一枚银色的,挂着毛绒猫咪挂件的小钥匙。

“那条走廊的钥匙,”他说,轻佻地眨了眨眼,“我任命你担任饲养员,现在他属于你了。”

Episode 02

 

      钥匙在锁孔中转动,发出咔哒的声响。

      没了玻璃的阻碍,所有水中的声音都开始变得喧嚣。一群鹦鹉鱼抱怨着夏季时上升的水温,两只海龟在岩礁上打着呼噜,那只巨大的魔鬼鱼咕咕叫着从水面滑过。

      谢拉走进这片深海走廊上方的房间,人鱼从水里浮上来,将一只胳膊靠在地面凸起的石块上,等待着饲主的投喂。

      一整桶鱼被饲养员一条接一条丢出。

      有时候弗莱文特会用凌空将它们抓住,有时候则任凭它们落入水里。然后他很快地潜下去,赶在猎物沉进水底之前把它们塞进嘴里。

      人鱼的牙齿与鲨鱼类似,异常尖锐,而且分为前后两排。当他进食时,就像野兽一样撕扯猎物的血肉,红色的血液雾气一样弥漫,而后湮没在水里。

      因为样本的稀少,谢拉并不能确定这种特征究竟是整个种群的普遍特征,还是仅仅是一部分人鱼拥有的特性——如果安徒生童话中的那条小美人鱼也这样在礁石上享受她的宵夜,那的确不能怪故事里的王子背信弃义。

当谢拉这样想着的时候,一些模糊的画面从他脑海中浮现出来,又很快地熄灭。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一个突兀的念头已经自然成形:“你能变成人吗?”

      “我不知道,”弗莱文特说,显得有些困惑,“我是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人类,或者至少曾经是。”

 

      “那很奇怪。”谢拉说。

 

      “确实很奇怪,我是说,你不是你自己以为的东西,”弗莱文特说,“我有时候觉得我们俩之间有什么出错了,我才应当是人类,而你不是。”

 

      也许你是对的,谢拉想。

 

      他沉默下来,聆听鱼群的滔滔不绝,弗莱文特坐在岸边的礁石上,安静地咀嚼一条濒死挣扎的鱼。

Episode 03

 

 

      谢拉接过了那把钥匙,尽管他并不欣赏馆长的说法。

      “所有生命都只属于他们自己。”他认真地反驳,然后看见对方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大笑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

      “不,不,你这样就太像他了,”馆长说,“你应该更……不,就当我说错了,我应该说你们属于彼此,这样才对。”

      谢拉并不清楚他话中潜藏的内容,但他很确定那种笑绝非出于善意,于是他问:“你在笑什么?”

 

      “我在想,我并不完全是我,”馆长说,有时候他会说这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就好像他只是等待一个能够理解的人,“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件事情总是发生……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却遵循既定的轨迹,它该被称为什么?”

Episode 04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梦中的一切永远是合理并且荒诞的。

      它不过是一种潜意识的映射,一种对现实的扭曲,就像脱离女神光辉照耀的半位面——一切都是真实的,一切又全然是虚假的。

      一个黑盒子,他想。

      但他本不应该发出这种感慨,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本没有物理学,没有黑盒理论,他能拥有的只不过是占星家不着调的预言,炼金术师装模作样的晦涩符号。

      ——没有水族馆,没有人鱼。

      在鸦阁铁灰色的,没有月光照耀的夜空下,有着部分龙类特征的蓝发少年大口咀嚼一块涂满蜂蜜的吐司,含混不清地问:“唔……你在想什么,谢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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