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者
谢拉·柯瑞尼阿什并没有父母。
当然，他依然是经由人类的子宫诞生的，也有那么一对凡人夫妻和他有着切实的血缘关系。但当这对夫妇觉察到一位天使曾在他梦中低语，意识到他从诞生起就怀有的使命时，他们就抛弃了他——不是所有人都会因自己诞下了一位神选而沾沾自喜，对甘于平庸的人类而言，任何超乎常理都意味着潜藏的风险。
梦中的那位天使给了他名字，命运则指引着他来到那片遗迹，成为那里孤独的看守者。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作为人类去生存，也没人教过他爱——天使是没有爱这种感情的，它们是纯粹的灵界生物，是诸神在人间行使权能的武器，既不懂得爱，也不懂得憎恨。
而天族却不同。
严格来讲，他们并不是一个种族，而仅仅是一个容器。他们在凡人的家庭中诞生，身上流淌着人类的血脉，但他们的灵魂却来自天界，也终将归于天界。
至少本该是这样的。
如果谢拉没有遇见弗莱文特，那么在来自神明的漫长考验达到终点时，他也将成为在梦中指引着他的那些天使中的一员。自此，人间的悲欢离合都与他无关。
但世界上很少会有如果。
神创造世界尚要七个日夜，神使自天空堕落却只需要一个瞬间。
——这正是命运最奇妙的地方，在它发生之前，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如何发生，而在它发生之后，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
谢拉是在一片森林里捡到弗莱文特的。
少年那时候刚刚从暴乱中逃出，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树枝勾得破破烂烂，脚下的鞋也在奔跑中不知去向。荆棘与树木划出的细小伤痕遍布他的手臂和小腿，与那些细小的，银白色的鳞片交叠在一起。
“你还好吗？”谢拉问。
月神的使者无法对需要救治的对象置之不理，所以他遵从女神的教诲，向这位形容狼狈的少年伸手。对方先是充满戒备地用力甩脱了他的手掌，接着就因体力不支而“噗通”一声栽倒了下去，直挺挺地倒在牧师怀里。
好心的牧师用一道治愈真言修复了少年的伤势，并带他回到就近的城镇，期间还因涉世未深被黑心商人骗走了十几枚金币——在他第二次被骗时，弗莱芬特终于忍无可忍地拆穿了黑心商贩的骗局，并主动提出了用担当“向导”来换取食宿。
那时候谢拉还未意识到，这才是诸神给予他的真正考验。
他们一同踏过大陆的各个角落，穿过被邪魔统治的半位面，战胜过来自远古的吸血鬼……就像遵循命运的指引，大陆真实的一面逐渐在他们眼前展开。
术士血脉的浸染令弗莱文特身上属于龙类的特征不断增加，谢拉却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他开始学会关心同伴的伙食搭配，学会和商人讨价还价，学会欣赏文学与诗歌，以及最重要的——爱。
谁也不知道这段感情是怎么发生的，又是从何时开始。
也许那不过是一种印随行为的衍生，也许只是太长久的陪伴令人产生出错觉，但无论如何，当蓝发的少年趴在谢拉耳边，一遍遍用天界语低声重复着“我爱你”三个字的时候，天族那颗始终平静的心脏头一次被属于凡俗的感情填满。
——就这样也好，他想。
天族迟早会一步步接近天使的领域，但他们的寿命比人类更久，这意味着在那一日到来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与弗莱文特一同经历凡人的一生。直至术士衰老死去，天族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也便消亡，他的一部分灵魂归于冥界，一部分重返诸神之国。
但谢拉终究低估了人类对死亡和离别的恐惧。
那种恐惧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它们开始杀死他属于神的那一部分。天族绚丽的羽毛被黑色侵蚀，只余下幽灵般的骨翼，闪烁着神圣光辉的眼睛变为漆黑无光的空洞，来自天界的血与肉腐化生蛆——这是正天族本该纯洁的内心被私欲和邪恶浸染的象征。
“回头吧，回归女神的怀抱，”梦中的那位天使这样对他发出劝诫，“光明的路就在你身后，为什么你非要选择错误的那一条？”
“我不想死。”谢拉说。
“那么你更应该回到我们这里来，”那位天使说道，“回头吧，女神不会拒绝你。”
的确，塞伦涅并不像许多正义的神祗那样拒绝变通，只要转回原本的阵营，女神无疑会重新接纳自己的信徒。
堕落的天族只会像人类一样衰老死亡，遵循指引成为天使的那些却能得到永恒的生命。这甚至不是一道公平的选择题——至少对人类来讲太不公平。
“我不想死，”谢拉再一次重复，无端感觉到某种挣脱枷锁般的畅快，“但凡人终有一死。”
——所以，让我像凡人一样死去吧。
让我的灵魂和身体一起腐朽，让我归于星辰的碎屑，让我与我所爱的一同永远埋葬在深渊的最深处，星界的最里层。
唯有爱与诗歌不能被杀死，惯来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