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服一只猫

公园里来了一只新的流浪猫。

这消息安达是从五十岚口中听到的，这位和他同寝三年的舍友自己就生了一副猫一样的脾气，和学校附近公园里的猫关系好得不得了，简直让人怀疑他每次究竟是去喂猫，还是带着那群猫一起被人投喂。

托这位友人的福，安达自己也去公园喂过几次猫。那公园就建在城市中心，附近是大片居民区和校区。这年头遍地都已经建成了摩天大厦，城市中最常见的绿化不过两排行道树，大都市的喧嚣总能让人格外想念早年间的绿色，于是早晚去公园闲逛散心的人也格外多。

公园里的流浪猫别的没有学会，先学了一身讨食的好本事，但凡见了手里带着食物的人类，先就喵喵叫着翻起肚皮，拿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盯着你。大多数人都会禁不住小猫咪的诱惑，于是一来二去的时间长了，公园里的猫个个都胖了一圈，看起来简直比家养的品种猫们还要油光水滑。

安达是一贯不参与这些聚众吸猫的活动的。

倒不是说他对猫毫无兴趣，而仅仅是因为不喜欢流浪猫们缠人的劲头。他心里觉得自己大约是有点抖M的倾向，以至于对那些热情得喵喵叫的小可爱们毫无兴致，反倒更喜欢表兄开的那间猫咖里矜贵不理人猫。

“新来那一只不一样，”大约安达将自己的兴味缺缺表现得太过鲜明，五十岚连忙向他强调，“你去看了就知道，我怀疑那不是普通的流浪猫，像是从人家里跑出来的。”

安达最后也没拗过这位朋友的撒娇，于是放学后勉为其难地区公园里走了一趟。没想到他还没有见着五十岚口中那只特别的猫，就先见到了一个特别的人。

男人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显然不是学校的学生，却也不像是老师。他穿了一身烟青色的唐装，戴一副半框的金丝边眼镜，靠在公园里的洋槐树下看书，身上像有股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好。”安达礼节性地打招呼，注意到他在读的是本没听说过名字的诗集。书甚至还是线装的，蓝色的封皮上改了出版社的红印，翻开的书页泛着淡淡的黄色。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扰，对方合上手里的书，偏过脸看他，还以一个极浅的微笑。阳光映照在男人清隽的面孔上，有种奇异的熟悉。

那是张安达曾在梦里见过的脸。

从他童年开始，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就不断地重复。有时候他梦见自己是一条龙，有时是一位环游世界的术士，也有时是生活在现代的普通人……那些梦境循环交替，唯一不变的只有每每出现在梦中的那个男人。

他像是这些梦境共有的锚点，是所有名为“安达”的存在不断追逐而无法捕获的幻影。无论在哪个时代，在何种情境，那张面孔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只是默然凝视。

“你是谁？”安达忍不住问。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他熟悉的，烟雾一样的微笑。

“你想喂猫么？”他对安达问，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小盒猫罐头。

安达不由自主地接过罐头，打开放在树下。流浪猫们喵喵叫着凑过来，争抢人类供奉的食物，而男人只是看着，脸上的微笑没有一丝一毫动容。

安达于是试探着问：“你很喜欢猫吗？”

“大概吧，”男人思考了一下，轻柔地回答，“我喜欢很多东西，喜欢秋天，也喜欢你。”

他像是在说最温柔的情话，眼底又分明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就好像他站在人间的土地上，披着人类的皮囊，灵魂却浮在天上。

“你以后别再说这种话。”安达说。

“好，”男人笑了笑，接着问，“你还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原本想的，现在又不想了，”安达微微摇头，仰起脸凝视他的眼睛，“我们曾经见过的，是吗？那些梦也都是真的？”

“是真的，也是假的。”

“你一直都在注视着我吗？”

“我一直都在。”

泛黄的树叶被风卷着，轻飘飘坠落在地上。安达睁开眼，觉得自己像做了个漫长的梦。

放在地上的猫罐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没了食物的流浪猫们纷纷用过就扔，追寻下一个被当做冤大头的人类。安达捡起空罐头，丢进一边的垃圾桶里，又像是若有所觉似的，回头望身后看去。

在洋槐树的阴影下，那只新来的猫蹲坐在木头搭起的长椅上，投来淡然的一瞥。那一眼里并没有流浪猫讨食时的谄媚，也没有品种猫的傲慢，只有一种超然的，不经意的注视——在猫眼里，人只是人，没有高低，亦无好恶。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于是发难以抑制地笑了起来，又像是被秋风扬起的沙尘迷了眼睛，落下一滴眼泪。